她做了一个不是基于平衡本能的选择,把脚底的力全部泄掉、身体失去重心,没有伸手找杜疏、没有自己试图稳,极其干脆地倒了下去。
杜疏忽地趋前一步。
左手抄住宴芙右臂,把手臂往自己这个方向带了一截刚好抵消坠落加速度的距离,右手同时托住她后腰。
杜疏练了许多年的剑,也学了许多年的医,对人体构造足够熟悉,知道该往哪儿使力能撑住人。
然后杜疏重心下沉把宴芙整个人稳住,并没有拉进怀里。
两个人的身体之间保持着那道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越过的线,但宴芙的后背能感觉到那只托在后腰上的手掌把她的重心重量匀成了整片分散,没有堆在任何一根脊椎的受压位置。
杜疏低头看她脚踝,崴伤的常见姿势需要确认。
没有肿凸,那就是没事没事,但宴芙左膝跪地那侧裤腿被石径边缘蹭破了一小片布料,破口下面的皮肤擦了一道浅红的口子,没有出血,依然留下让人无法忽视的痕迹。
她一只手仍然扶着宴芙,另一只手撕下自己内衫前摆一截白棉布,动作干脆,从捏住布料边缘到发出撕裂声之间连一息都没有到。
她把这截棉布利落折了两道,弯下腰把宴芙膝侧擦破的地方用极柔的力道包好扎牢,指腹离宴芙膝盖骨周边的瘀点轨迹近到宴芙能够感受到这人指腹薄茧也挡不住的热。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息。
杜疏为宴芙包好后站直。
“先回去,左膝没伤骨头,有些破皮,回去擦擦膏药,崴伤没事。”
宴芙低头看自己膝盖上那圈白棉布。
棉布是从杜疏内衫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和她这个人其他部分完全不同。
但包扎的力道跟给阿留缠肋骨那次一模一样:紧而不勒,精准到每一圈间距不变,宴芙感觉这个人在心底里对每一次施救的标准把控得过于精准,精准到不像是一个人类在对另一个人类进行施救。
至于像什么,宴芙一时说不清。
她本来在心里预设过这次演练的全流程,假装摔倒,观察她会不会扑,如果扑说明至少在意她的安危,如果犹豫……那这两天的甘草粥和脉案只是她在完成这桩入赘交易的基础条款。
但她蹲在水边丢出燕尾那句的时候出了第一道设计之外的小岔,那句话不在她提前设定好的剧情里。
摔倒以后杜疏的手抵达后腰的瞬间她又出了一次岔子,而在杜疏撕自己衣裳给她包扎、从头到尾手底保持医者距离、动作结束站直说“回去”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预设的所有评价模板全部失效。
这个人的反应比她写在脑子里任何一种可能性都要干净。
没有借机靠近,没有多余触碰,没有表演性紧张,只有处理伤口、确认伤情、判断骨头没事,然后站直。
“走吧……回去。”宴芙把脸别开,她喉头动了一下,想做个吞咽的动作。
回花厅的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杜疏走在她左边偏后半步,和她倒下去之前一样,距离没变,速度和刚才一样不急不缓,好像扶着郡主从地上起来这件事和帮她调整甘草剂量属于同一个日常任务序列。
花厅里杜疏让青檀去取清水和干净药纱,给宴芙膝侧做了全套消毒。
清水擦掉上面沾的泥沙、确认破皮范围深度的边界、最后一层极薄药纱覆盖伤口边缘并将之固定,手从头到尾极稳。
做完后去药房洗了手回来时端了一碗新药放在案上:“消食茶今天不喝……酸枣仁忌多饮,这碗加了半片甘缓当护胃用,喝完专心躺着。”
宴芙端起那碗药,和早上的不一样,甘草底味一致,多了一线极微弱的薄荷尾凉,或许是用来消膝侧破皮可能引起的外在炎症,这人连收尾都做进药里了。
她把药喝完放下碗时说了句自己都不确认是出于计算还是出于无法控制的话语。
“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杜疏接过碗,偏头想了一下。
她听懂了,宴芙是问她今天做得所有是不是对谁都一样。
杜疏把碗擦干净放在案角:“以前在山里给猎户包扎过,但不会撕自己衣裳,布是布,人是人。”
宴芙没有说话,把毛毯拉到胸口翻过身朝着窗外。
窗外是那丛她每天看但从来不记得浇的藤蔓,今天杜疏帮它浇过一次,叶尖上有水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每滴都恰好只占一片叶面的同一个偏角,她隔着竹帘又看了这个人一会儿,然后合上眼。
她没在睡。
只是在想今日一切,从撕布的角度、包扎的速度、到“布是布人是人”这句话的针对性,这个人全程没有一次跨过她划的线,但她发现自己今天第一次开始后悔,这道线是不是划得太早。
花厅侧面廊柱后宁王妃提着还未发放的新季府衣布料样册正好走到那截能被竹帘边上看见延伸至池塘前的半弧路径的转角。
当时那截白棉布已经从内衫上撕下来,弯下去的腰没有犹豫,她没有再往前走,持册原路退回去碰见站在对面月亮门边看旧瓦的宁王,他眼往花园方向掠了一下。
杜疏待了片刻,确认宴芙没有想要继续聊下去的欲望,转身拿着碗出去了。
未时末。
宴芙醒过来发现自己真的睡着了一阵,不是闭眼防人那种假寐,在膝侧换药之后没料到自己会睡着……
两年来头一回在白日里把防线卸到这种地步,没立刻动,偏头看见杜疏还在窗边那把椅子里……不在看她,在拿小锉子磨一枚铜针,和捣药时一样匀速,好像守着人睡觉是天经地义的事。
宴芙把脸别回毛毯深处,闭了两息重新睁眼,拿起那本又撂了一整天没改批的册子,还是第一页。
后来杜疏回药房前她把人叫住:“你衣裳……明天让青檀去领新的,量好尺寸报给我。”
声调平直,耳尖却和递甘草片那晚一样泛了浅红。
杜疏低头看自己被撕掉的前摆,又看回宴芙没直视她的方向,弯了嘴角:“行。你量。”
走出帘框两步又回来:“明天方子再微调半钱……你今天走了两百步基数,要考虑扩量。”
不等答复帘已落好。
傍晚杜疏在药房整理脉案时在笔记里补了一行:左膝陈旧毒斑与今日破皮区重叠约一半,水洗上药、无炎性扩散指征,无崴伤,新药耐受力良好。
记录完毕收笔,在“花园倒地”事件边上用铅笔打了个问号,然后圈掉,没再多写。
晚饭时阿留端着碗坐她对面,他已经肯在饭桌上主动说完整的句子了,今天他看了杜疏缺了截的前摆看了半碗饭以后问:“哥你衣裳破了。”
“剪短的,天热了。”
阿留低头扒了两口饭,他不信天热剪短,入府四天学到一件事:哥不想说真话时会答得特别认真。
吃完将碗叠好低声道:“郡主她,对哥……是认真的吗?”
不是质疑,他见过太多打着“要”开头最后变成“丢”的人,想确认唯一可信的人不会被骗。
杜疏擦掉桌边水印看着这个眼睛吞光的少年,“是不是真的不用问我,你看,她今天把你名字写进府册了。”
阿留没再问,回偏屋后把蝴蝶簪子用干净软布擦了一遍,睡前每日必做。
躺下正着仰睡压不乱肋骨,闭上眼听到隔壁灯纸微响,一张处方页被翻过又压折,安全感不在安睡,在一页页被翻过的响动里,似乎离过去越来越远。
他想起杜疏那日对他说,新是他的命,从此以后他便有了名,他叫杜新。
或许郡主也是个好人,哥不会扔了他,郡主也不会扔了哥。
晚上青檀来收茶具时小声问:“郡马爷您内衫前摆是不是少了一截,奴婢明天去库房给您领新的……”
“不用,天热了,裁短刚好。”
青檀哦了一声端着茶具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杜疏又补了句:“明天厨房小米还有剩的话再熬一次,今天换了新药不知道她肠胃反应好不好。”
青檀回头看她,灯下还在翻那本越来越厚的脉案笔记,袖子卷到手肘上面,右前臂内侧那道旧疤在灯下颜色偏淡。
她想起前几天郡主半夜不睡在那切甘草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因为甘草重要,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让她跟自己过不去也甘愿的人。
青檀把门带上,脚步比进来时放得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