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眼里没有丝毫求生欲望,下巴咬肌猛的一凸,上下牙关用力合拢。
杜疏暗道不好,飞身扑上去双手捏住年轻人双颊,试图迫使他张嘴却还是晚了半秒。
“不好!快点掰开他的嘴!”
一丝浓黑粘稠的毒血顺着年轻人嘴角流下。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两下,眼球上翻,不过眨眼间便软下来停止了呼吸。
烈性毒囊藏在后槽牙里,被捕便咬破自尽,这是死士才有的做派。
杜疏脸色有些难看,拔出银针刺入死士胸口穴位试图逼毒。
拔出时黑血已经顺着针孔外溢,脉搏也没了跳动,人死透了。
她扯开死士衣领,见颈部光洁没有任何刺青,略微思索后她脱下死士的鞋子。
拔出短匕首粗暴划开厚实鞋底布层,伴随一声轻微裂帛响动,一张用防水薄蜡纸包裹的东西掉了出来。
杜疏展开蜡纸借着火光查阅,那竟是一张详尽的京城联络暗桩地图。
数十个刺目红点分布在各个繁华坊市之中,每个红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商铺名字。
这是一张要命的联络图。
杜疏将蜡纸仔细折叠,贴着心口塞入怀中。
等杜疏带人回到百草堂后院时,大理寺卿正阴沉着老脸站在药池边。
他身后几十名大理寺差役握着水火棍,将院子严实围了起来。
大理寺卿见杜疏浑身湿透走出来,立刻阴阳怪气的试探。
“哟……郡马爷在水下泡了半天,这手空空的,是在底下捞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宝贝了啊?”
杜疏随意绞着湿发淌下的水迹,连眼皮都没抬。
“什么都没,底下是条死路。”
大理寺卿显然不信,挥了挥手示意两名差役向药池走去。
“死路?你说死路就是死路?本官身为大理寺卿,按律法怎么也得派人亲自下去验看一番才是!”
伴随一声金属锐鸣,杜疏拔出停云剑。
剑尖重重抵在青石板上迸出火花,她抬眸盯着对方,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大理寺的人……还没资格进我宁王府查封的地方,听懂没?”
大理寺卿气的肥肉发抖,指着杜疏破口大骂。
“杜疏!你……你一个倒插门吃软饭的东西,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杜疏收剑入鞘,再没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大门。
“此案牵扯太后安危,所有证物和现场都先让郡主过目,大人要是心里不痛快,大可明天上朝去御前告我一状。”
大理寺卿死死盯着杜疏背影,咬牙切齿却终究没敢下令阻拦。
杜疏刚跨出大门,便看到郡主贴身丫鬟青檀正满脸焦急等在阶下。
一见杜疏,青檀眼眶通红迎上前去。
“郡马!您可算出来了!府里出事了……郡主刚才咳嗽加重,竟然吐了黑血!还有……宫里刚传信来说太后娘娘忽然莫名病倒了!”
杜疏停住脚步,心跳骤然加速。
百草堂的案子才刚撕开缝隙,宫里宫外竟然在同一时刻出事。
这绝非偶然,显然是幕后之人眼看藏金地暴露,将百草堂当成诱饵。
对方想借宁王府兵力外出查案的空档,切断所有线索趁乱要了宴芙的命。
杜疏掀起湿透衣摆跨上黑马,抓紧缰绳一夹马腹。
黑马吃痛嘶鸣,扬起前蹄向宁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狂风扑打在杜疏沾染水汽的脸上,她眼底只剩冷意。
“驾!”
宁王府内,宴芙郡主所在的院落大门大敞。
院内丫鬟小厮跪了一地,气氛十分凝重。
杜疏马没停稳便跳下来,缰绳随手扔给门房,大步冲进院子。
主卧房门半掩着,杜疏一眼瞧见个穿从五品官服的太医正站在床榻前。
他手里端着白瓷碗,那碗里药汤没有半点草药清香,反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浓绿色。
宴芙虚弱靠在床头软枕上,面容苍白没有血色,五官看着很憔悴。
而那御医正步步紧逼,将瓷碗一点点递向她的唇边。
御医声音听着恭敬,却透着股不容拒绝的强硬。
“郡主……这可是太后娘娘体恤您久病不愈,特意恩赐的安神汤……您还是赶紧趁热喝了,别辜负了娘娘一片慈心。”
就在白瓷碗即将触碰到宴芙唇瓣的瞬间。
砰的一声巨响,杜疏飞起一脚将房门踹开。
门板撞在两侧墙壁上,震动房梁灰尘落下。
杜疏带着寒风水汽快步跨到床前,不给对方任何反应机会,探手死死扣住御医端药的手腕。
借着对方吃痛惊呼瞬间,她发力向下一压将白瓷碗夺了过来。
浓绿色药汤在碗中剧烈晃动。
御医大惊失色,愤怒大喊着试图挣脱。
杜疏手指越收越紧,痛的他冷汗顺着额头冒出。
“哎呦疼疼疼!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竟然敢乱闯郡主卧房!”
杜疏居高临下盯着他。
“宁王府郡马,杜疏。”
御医闻言强行挺起胸膛,试图搬出太后威名。
“放肆!本官可是奉了太后懿旨,特来给郡主赐药!你一个上门赘婿也敢拦太后恩典?你是想抗旨不要命了吗!”
虚弱的宴芙静静靠在病榻上,没出声阻止也没表现出惊恐。
她只用那双漆黑眸子看着挡在身前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杜疏冷哼一声懒得废话,端着药汤转身走向临窗的红木窗台。
那里摆放着一盆开的正好的建兰盆栽。
在御医惊恐注视下杜疏手腕倾斜,几滴浓绿色药汤顺着碗沿滴落砸在泥土中。
一阵刺耳腐蚀怪响传来。
药汤接触泥土刹那,表面迅速冒出大量白色泡沫。
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味弥漫整个屋子。
不过几息时间,原本翠绿的建兰叶片迅速卷曲泛黄,最后彻底化作一团黑枯残渣。
御医喉结剧烈滚动,下意识连连后退半步,冷汗滑落滴入眼睛。
但他还在色厉内荏的结巴狡辩。
“这……这药性太猛了……是为了以毒攻毒的法子!草木太娇弱了,自然是承受不住的……”
杜疏眼神一寒,毫不留情将手中白瓷碗狠狠砸在御医脚下。
一声脆响瓷片四处飞溅。
溅起的药汤落在青砖上,腐蚀出几个坑洼黑斑并升起白烟。
杜疏转身盯着御医惨白的脸。
“乌头生南星……外加提纯过的附子,三味剧毒在这儿熬成一碗……你们太医院管这玩意儿叫追魂散吧?”
她步步紧逼,声音越发冰冷。
“若是真喝下去别说治病,半个时辰内心脉寸断七窍流血而死!还太后赐药?我看是想要人命吧!”
谎言被当众拆穿,御医面无血色。
他自知事情败露留在王府必死无疑,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叫转身跌撞着朝门外狂奔。
病榻上的宴芙终于开了口,声音极其虚弱,却透着股不容抗拒的杀意。
“把人拦住,抓活的。”
守在门外的青檀立刻带人冲进卧房。
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将御医结实按倒在地。
挣扎间御医脸颊贴在散发毒烟的青砖残液旁,吓的他拼命挣扎求饶。
“饶命!郡主饶命啊~”
杜疏任由他叫唤,转身去检查御医带来的红木药箱。
她无视里面的药瓶,戴着手套的手在箱底摸索。
片刻后手指触碰到极其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按抽出底层木板机关。
伴随一声轻响,一叠封着鲜红火漆的密信掉出来。
最上面那封赫然写着内务府赵总管亲启字样。
杜疏弯腰捡起信件走到御医面前。
她动作随意的将信封拍在御医那张满是冷汗和灰尘的脸上。
宴芙靠在床榻上眼神没什么波澜,语气十分平淡。
“既然这位大人的嘴这么硬……那就带下去吧,关进王府北边的地窖里,上点刑具好好伺候。”
护卫领命拽着御医衣领,将吓瘫的人拖出房间,惨叫声渐行渐远。
青檀转身将房门关紧守在门外。
屋内危机暂时解除,杜疏走到角落水盆前将双手浸入冷水中。
仔细洗净指缝沾染的毒水灰尘,她拿布巾擦干手。
随后她从怀里掏出两个捂的温热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她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珍贵药材。
“从百草堂地窖里抄出来的,他们还没来得及转移走,都是些老参和血灵芝,正好拿来给你补补身子。”
宴芙视线落在那些药材上,睫毛在苍白眼睑下投出阴影。
她勾起唇角,声音里透着点冷意。
“宫里那些人算的可真准啊……知道我今天发病气虚,连毒药的时机都掐的刚刚好。看来……咱们这王府里,早就是他们的眼线了。”
杜疏一言不发,冷着脸走到外间熬药的小厨房。
她打量着墙角那口蓄水的大缸,俯身用食指在内侧水线边缘轻轻抹过。
抬起手时指尖沾染了一层混在水渍里的细微白色粉末。
她将粉末凑到鼻尖嗅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是甘草粉。
这药本身温和无毒。
但若与宴芙每日用来续命的猛药混在一起同煮,反而会发生冲突加剧药性。
这会让人瞬间加重咳嗽直至咯血。
这是一场极其隐蔽的慢毒杀局。
杜疏走回内室,压抑着怒火询问。
“这几天……负责厨房药膳食材采买的人是谁?”
门外的青檀推开一条缝,咬着牙回话。
“是苏成那个黑心肝的混蛋!外院刚提拔上来的副管事。”
杜疏沉吟片刻,看向病榻上的宴芙。
“先别动他……暂时别抓苏成,权当不知情。”
宴芙挑了挑眉,似乎对这决定有些意外。
“留着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作甚?你脑袋里又盘算着什么坏水呢?”
杜疏走去书桌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既然他们费尽心机想看戏,那就让这眼线给内务府传个准信回去。”
她写着字头也没抬。
“就让他往上报……说郡主喝下了太后赐的安神汤,当场吐黑血昏迷……眼下出气多进气少,大罗神仙也救不活了。”
宴芙眼底闪过一丝赞赏,嘴角勾起浅淡弧度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黑暗覆盖了宁王府。
卧房内点起几盏昏黄烛火,光线在墙壁上投下两人交错的影子。
原本紧张气氛在幽静中逐渐变的有些微妙。
为了驱除体内寒毒,宴芙顺从趴在宽大床榻上。
她解开纯白中衣将黑发全部拨至左肩一侧,在杜疏面前露出后背。
她的肌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苍白。
由于极度消瘦,脊骨轮廓在肌肤下凸出的异常明显,透着种惹人垂怜的脆弱感。
杜疏坐在床榻边缘,呼吸微微停滞了一瞬。
她心跳有些加快,立刻移开视线盯着自己脚尖。
暗自咬舌尖稳住心神,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布包。
银针在烛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杜疏深吸气捏起一根长针,目光变的专注。
找准大椎穴位置后,她捻针刺入宴芙背部穴位,手法老练没有任何颤抖。
随着银针入体,宴芙单薄身体不受控制微微发颤。
她咬着唇,喉间还是溢出了一丝轻微闷哼。
片刻功夫在内力辅佐下,她原本虚弱的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杜疏集中精神接连刺入几根银针,注意力高度集中让她额头渗出薄汗。
汗珠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衣襟上,这女扮男装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时刻都在考验她的神经。
最后一根银针刺入穴位,杜疏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放松紧绷神经探过身子,准备去拿床头布巾擦汗。
就在她手臂舒展毫无防备的瞬间。
原本乖顺趴着的宴芙突然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她右手迅速探出五指发力,精准死死扣住杜疏左手手腕上的脉门要害。
杜疏身体瞬间僵硬,瞳孔微微放大不敢乱动。
她能清晰感觉到宴芙指尖那微凉温度正贴合着自己脉搏跳动的地方。
四周极其安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爆裂声。
宴芙手指牢牢搭在杜疏脉搏上,没说话也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她只是用指腹在剧烈跳动的脉门处轻轻按压着。
一下,又一下。
杜疏心跳极快,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张了张嘴正欲敷衍过去,却见宴芙缓缓抬起那张脸。
宴芙黑眸直直看向杜疏缩紧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意。
随后她倾身上前,将温热带着药香的呼吸贴着喷洒在杜疏耳畔。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杜疏心里一沉。
宴芙眼底带着点戏谑,指腹再次压了压那跳动脉络。
“阿星啊……你这脉象……滑数而且带了点水盈之气……我怎么摸着……都不像是个男人的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