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枪林立,枪尖交错磕碰激起刺耳声响,大理寺官兵身披甲胄,将回春堂高台围的水泄不通,黑压压人群铺满空地。
杜疏稳稳立在台阶顶端,中毒和外伤导致身形微颤,视线扫过底下惊恐混乱面孔,右背火星灼出红斑随着心跳阵阵抽痛,她面无表情抬手将指甲掐进烂肉,借由这尖锐痛觉刺激麻木神经,让自己勉强摆脱昨夜纵火留下疲劳。
她深吸气并在木案上收拢指尖,昨夜在火场翻阅账册记载细节在脑海浮现~谢家那些勾当烂透了。
隆隆车轮碾压声盖过人潮嘈杂,四匹鬃毛油亮黑马拖拽着明黄顶棚车厢直直停在街心。
谢广乘走下车,这位太师一身深紫织金锦袍冷冷扫视全场,大理寺卿见状双膝一软,领着一众官员重重跪进泥水里,给太师让出一条宽路。
何总管趴在泥潭里手脚并用爬过去,在华贵地砖上拖出一道血痕,他死死抱住谢广乘靴子哭天抢地。
“哎哟喂!太师救命!救命啊!这宁王府赘婿他娘的疯了!放火烧铺子……还抢账本!太师您可千万给老奴做主啊!”
谢广乘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视线直勾勾锁死台上杜疏,语气极其低沉。
“大半夜的跑去烧屋子抢东西……杜疏,大渊律法可由不得你这种土匪撒野。”
杜疏没搭理他,反手拿起桌上一盏凉透残茶猛泼出去。
“哗~”
墨黑茶水劈头盖脸砸在何总管老脸上,几片发酸茶叶渣子正巧糊住他鼻孔,何总管被呛的满地乱滚剧烈咳嗽,模样看着极其凄惨。
杜疏将茶盏重重顿在桌上,食指斜向下方指着那份鲜红供状冷笑出声。
“太师既然满口都是律法,那行啊,大家伙都看着呢,不如您先审审这桩谋逆大罪!”
大理寺卿见势不妙作势要扑向供状。
“你个小畜生满嘴放屁!快!赶紧上,把这疯子给我捆了!”
杜疏半步不退微挑眉梢,身后两名宁王府护卫骤然拔刀。
“咔嚓!”
厚重刀背毫无花哨砸在大理寺卿伸出右腕上,随着沉闷骨裂声,那人发出一声极大惨叫,整条右臂折成两段。
杜疏压低声音。
“念。”
护卫扯开嗓子大声宣读。
“百草堂何氏供述!常年用硫磺熏当归还掺铅粉!每月初五准时送去内务府……专门提供给长乐宫太后娘娘熬药喝!”
四周陷入长时间安静,长乐宫和太后以及铅粉毒药这些字眼传进百姓耳朵里引起极大震动,谢广乘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脸色变得铁青。
人群中一个卖菜老汉红眼抓起石块猛砸何总管。
“杀千刀的丧尽天良啊!连太后的命你们这帮畜生都敢害!还有什么缺德事干不出来!”
烂菜叶和泥块不断飞来,杜疏没有理会这股骚动,只从袖中摸出一本封皮发旧册子,这记录着内务府真正内情。
杜疏盯着谢广乘慢慢开口。
“何老狗刚才喊着我抢账本?真是不好意思啊……那份内务府吃回扣毒害皇室密账真迹,半个时辰前就让宁王府家丁送到王爷书房了!谢太师要是感兴趣,自己上王府要去吧!至于我手里这本……随手抄的副本而已。”
谢广乘指甲死死陷入掌心,明白这一局彻底落了下风,为了保住谢家必须立刻处理,他猛挥长袖大声喝令。
“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糊弄内务府给太后投毒!大理寺的死人吗,还不赶紧把这狗东西扒了关进死牢!去查封百草堂抄家问罪!”
何总管身体瘫软被两名官兵拖住脚踝往后扯,鞋底摩擦地面留下一道蜿蜒血痕,他在被拖走前扯着喉咙挤出沙哑喊叫。
“姓杜的……你等着,赵公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杜疏没有反应,回头看向身体发抖的几名医界长辈,随着朱砂印泥落下案子彻底定死。
“几位前辈,这不就清楚了,盖章结案吧。”
谢广乘登上马车时回头盯着杜疏看了很久。
“宁王府可真是找了个好郡马啊!行,改天老夫一定接你进府好好喝口茶。”
杜疏回答干脆。
“慢走不送啊太师。”
马车刚走人群就被强行拨开,一名裹着黑色宽大斗篷人影闯上高台,那人身上混杂着血腥味和劣质脂粉味,兜帽下双眼布满血丝毫无生气。
“买命的参片……人吃了都吐血死绝了!看看你们宁王府干的缺德事!”
斗篷人掀开锦盒露出里面颜色暗沉参片,杜疏闻到气味瞬间察觉是信石,还没等开口说话,那人扭动身体从袖中刺出刀刃直冲杜疏咽喉。
杜疏腰部发力后仰让身体贴近地面,刀尖划过鼻尖带来明显凉意,她没有任何犹豫右手抓起木算盘砸向对方,趁着这人挥刀挡开木盘散落满地时顺势贴地翻滚拉开距离。
台下护卫刚要动身。
“保护郡马!”
杜疏当即大喊制止。
“都别过来!这是死士!全都散开!”
两人在台上近身缠斗,杜疏带着伤硬生生横扫踢断这人小腿骨,可刺客完全没有痛觉反应,哪怕跪在地上也要用力把短刀往下压。
刺客嘴里溢出黑血发出嘶哑笑声。
“去死吧……”
台下参片此时化作墨绿色浓稠液体,腥臭毒烟随风散开熏倒一片围观百姓。
杜疏脑子一阵轰鸣且肺部刺痛,明白是吸入毒烟导致意识逐渐涣散。
杜疏咬破舌尖靠着腥甜血味强行找回清醒,右手在地上碎瓷片堆里抓起一块,对着刺客脖颈血管用尽全力扎进去。
“拉我陪葬做梦去吧!”
大量鲜血喷溅在脸上,死士身体逐渐僵硬倒地压住她半侧身体。
杜疏推开尸体挣扎着站起身,台下不断传出哭喊和咒骂声音。
护卫想要冲上台搀扶。
“郡马您没事吧!”
杜疏声音发颤。
“憋住气!别……别过来碰我!”
这剧毒显然是谢广乘留下后招~只要杜疏死在当街行凶混乱里就能把百草堂事情掩盖过去。
街角突然响起马蹄踏地轰鸣声,大批骑兵快速涌入封死所有出口。
“撤……”
领头将领谢承恩作为谢家心腹,骑着战马看着满地尸体惨状,脸上流露出计谋得逞狂热神色。
谢承恩举起长枪指向杜疏。
“宁王郡马杜疏私自调配剧毒害人命!还当街行凶杀人!来人啊!抓捕逆贼!谁敢反抗直接捅死!”
禁卫军合拢包围圈举起长枪,将重伤中毒的杜疏困在极小空间内,杜疏靠着桌角站直半边染血身体,低头吐出一口带着毒烟血水冷笑起来。
“谢承恩……你就带着这么点人,也妄图留下我的命?”
谢承恩面露杀机准备催马踩上高台。
“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
杜疏视线穿过人群看向角落陆之问,这位宁王暗桩双手缩在袖管里,指尖正有节奏敲击腰间玉佩发出轻微声响。
“哒,哒,哒哒。”
街道对面茶楼二层木窗被推开一道极窄缝隙,一把被牛皮层层包裹的重型军弩架在窗沿,粗壮弩弦已拉到极限状态,箭簇前端在阴影区域对准谢承恩后脑勺,只等那枚玉佩敲击节奏停止,箭矢就会穿透风雪彻底终结这街上最嚣张之人。
茶楼二层半掩的木窗缝隙悄然合拢,淬了剧毒的箭簇隐入阴影。
陆之问站在暗处,拇指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眼神有些沉,过了会儿才把东西贴身收进怀里,裹紧鹤氅顺着楼梯快步下去。
长街上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
谢承恩双臂青筋鼓起,死死勒住缰绳。
黑马前蹄高高扬起,马蹄铁砸在青石板上迸射出火星。
战马不安的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出大团白气。
谢承恩目光泛冷,手腕翻转间长枪挑出。
枪尖反着冷光,笔直抵向高台上杜疏的咽喉。
谢承恩大声喝道,声音震动周遭摊贩的木架。
“吁!都他娘的给我停下!宁王府的人!听见没,都给我往后退!”
烈风扬起杜疏鸦青色下摆。
她稳稳站在高台上,面对近在咫尺的枪尖,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什么波澜,只透着点居高临下的嘲弄。
她抬手随意抹掉下颌处刚才溅上的毒血,从腰间拽下那块纯金令牌高举过顶。
杜疏用真气将声音送出,盖过了街上的嘈杂。
“宁王府办案,不想死的都退避三舍。”
纯金令牌在日光下泛着金芒。
正中间篆刻的宁王二字清晰可见。
刚才还叫嚣的大理寺卿见状,脸上血色瞬间褪干净。
他双腿一软,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狼狈撞在身后举着杀威棒的差役身上。
谢承恩死死盯着那块令牌,握着枪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关节泛白。
大理寺卿咬着牙,满头冷汗还在试图搬出背后靠山撑场面。
“大、大理寺可是奉了太后明令!今日必须查抄百草堂!你……你难道想抗旨不尊吗!”
杜疏居高临下冷冷瞥了他一眼,没什么多余情绪。
“百草堂涉嫌谋害太后,这案子现在归宁王府全权主理。”
谢承恩眯起眼睛,握枪的手臂肌肉微微隆起。
停留在半空的枪尖因紧绷微微颤动,发出嗡鸣。
“你个吃软饭的王府赘婿算什么东西……拿块破牌子就敢在街上发号施令,真当谢某手里的枪是摆设啊!”
杜疏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不仅没退反而迎着长枪向前迈了一步。
一声微响,锋利的枪尖划破她胸前外衣抵在衣襟上。
她直视着对方眼睛,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
“谢将军要是不服气……大可一□□过来试试看。”
谢承恩瞳孔骤然收缩,额头隐隐有汗迹渗出。
他转头看向旁边面色惨白的大理寺卿,见对方拼命摇头,示意不可对宁王府的人动手。
谢承恩咬紧后槽牙,最终猛地调转马头,将长枪重重挂回马鞍侧,发出一声碰撞响动。
“撤!都走!”
随着谢承恩一声令下,百余名骑兵队伍向两侧退散,让出一条通道。
杜疏收起令牌,拍了拍胸口被划破的衣襟,缓步走下高台。
两名手按腰刀的宁王府护卫紧跟其后,三人穿过街道,径直来到百草堂紧闭的朱漆大门前。
杜疏偏了偏头,一名护卫当即飞起一脚。
伴随着一声震天巨响,实木门板连带生铁门轴齐刷刷断裂。
厚重门板轰然倒塌,激起院内一层呛人灰尘。
后院目光所及已是一片狼藉,名贵药材被踩踏散落满地。
几个留守伙计吓的面色苍白,抱头蹲在墙角发抖。
杜疏没空理会他们,穿过长廊一脚踹开何总管卧室木门。
屋内陈设十分奢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檀香。
巨大紫檀木拔步床几乎占据半个房间,地面铺设着波斯地毯。
杜疏反手拔出腰间停云剑,视线扫过四周摆设。
她手腕翻转,用剑柄底部的刀格开始有节奏敲击墙壁护墙板。
咚,咚……空。
沉闷且带回音的声音传回瞬间,杜疏眼神变了,里面是中空的。
她直接腰腹发力,挥剑劈开坚硬的紫檀木护墙板。
木屑飞溅下,墙体内部露出三个并排的隐秘青砖暗格。
护卫立刻上前,探手入暗格内摸索出十根金条和一叠银票。
东西尽数堆在屋中央的圆桌上。
杜疏走到暗格前,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在底部仔细摸了一遍。
结果却不如人意,她原本平展的眉头渐渐蹙起,没有任何信件账本。
她喃喃自语了一句。
“不对劲……姓何的绝不可能把致命把柄放在敲一敲就能发现的明面暗格里,必然还有真正的藏匿点。”
她转身走出卧室,目光四下扫视,落在后院那口巨大的药池上。
池水异常浑浊浓绿,水面漂浮着一层散发怪味的黑色药渣。
杜疏站在池边死死盯着水面,浑浊水面正中心有一圈微弱波纹缓慢向外扩散。
底下有暗流,这是活水。
杜疏一把扯下外袍抛给身后的护卫。
时间紧迫容不得去找工具,她纵身一跃直接扎进药池中。
浑浊腥臭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冰冷与刺痛感直逼眼球。
杜疏在水底强行睁开眼,隐约瞧见池底最深处有块方正石板。
石板边缘正不断向上溢出细小气泡。
伴随着一阵水花翻腾声,杜疏破水而出大口吸着气。
她抹了一把脸上腥臭的水渍,冲岸上招手。
“水底下有机关,来俩人下来帮忙!”
两名护卫甩脱外衣跳入池中,三人憋足一口气潜入水底,扣住长满水苔的石板边缘。
杜疏在水下打了个手势。
“一、二……起!”
水下传出沉闷摩擦声,几百斤重的石板被硬生生翻转推开。
一条长满青苔的青石台阶出现在眼前,向着地下深处延伸。
杜疏率先顺着台阶走入地道。
地道内空气潮湿浑浊,带着经年不散的霉味。
墙壁两侧每隔数丈插着火把,昏黄光线摇晃不定,地面零星散落着几块被撕裂的布料。
杜疏弯腰捡起沾着泥水的布料,指腹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纹路。
那是明黄色高级绸缎,边缘用金线绣着繁复祥云暗纹。
这分明是内务府特供的皇家织物。
杜疏攥紧布料,心里有数了。
原来这百草堂不仅仅是个卖假药敛财的地方,更是内务府在宫外洗钱豢养死士的隐秘通道。
地道最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纸张翻动声。
杜疏心里一紧,立刻加快脚步。
前方拐角处出现一扇破旧木门,门缝里透出明亮火光。
她冲到门前抬起一脚,直接连门轴带锁将木门踹的四分五裂。
屋内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半人高的生铁火盆燃烧的旺盛。
火盆前站着个穿内务府青色太监服饰的年轻男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盖有红印的信纸。
听见动静他惊恐转头,看清来人瞬间他毫不犹豫将手中那叠纸张尽数扔进火盆里。
杜疏拔高了音量。
“去拦住他!信不能烧!”
身旁两名护卫猛扑上去,一人折断他试图反抗的左臂,另一人膝盖压下紧紧扣住他右肩将人按倒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