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与玄霁两人所住的制式相差无几，只是宽敞不少。同样是一张花梨木的雕花大床、一张方桌和两把木椅，外加放衣服的藤竹架子等等。

玄霁无暇顾及那么多，因为这时从墙壁另一侧已经传来了隔壁人的低声耳语，他凑近那面墙，侧耳仔细听着。

一阵桌椅拉动的声音响过，玄霁听到其中一人叹了口气。

“你们家今年怎样？准备的东西够过冬么？”

“够个屁，今年海里穷的要死。”另一人抱怨着，“忙活一天什么也没有，我家老大老二饿了足足三天啦！全靠着以前的存粮，再空手回去，我哪还有脸面回家啊！”

“唉，我们家也一样，昨日我哥出海，竟然就捞回了不到半网鱼虾，还都小的可怜。只够家里人吃一顿的，害得我今天不得不出海，没办法，家里人不能饿着啊。”

“今年这海真是见了鬼了。”

两人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玄霁心中暗自生疑。

家里揭不开锅还有兴致在梦红楼这样的地方听曲看戏，不知是该说他二人好兴致还是没心肝。

他屏气凝神，继续听下去。

“你知不知道老王头他们家的事？”过了一阵，刚开始说话的那人又挑起了话头。

“村西边那家？听说了，他家不久前出海捞着了个蚌？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东珠，真是气人，他家怎么就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可别说他运气好了，听说河蚌里面是有个硕大无比的东珠，老王头高兴没两天，你猜昨天怎么着？”

“怎么？”

对面刻意压低了声音，玄霁的耳朵也竖起来，仔细听着隔壁的任何响动。

“死了！出海的时候被浪卷到海里淹死的！连尸体都没捞着！”

“这么邪乎？那他家的东珠呢？”

“早就没了，你说邪乎不邪乎？现在都说是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惹了海神，所以用他祭天了。”

玄霁与沈欢对视一眼，两人对这一听就是编纂的故事丝毫不感冒。民间常常有些灵异鬼怪之类的故事传出，真相往往都十分简单，之所以传的神乎其神，目的不过是为了掩盖背后的腌臜事实而已。

玄霁丝毫不相信这是海神作祟，他更愿意相信是这位姓王的老伯得了东珠引人嫉妒，所以有人趁他出海时杀人越货，趁机据为己有。

但两人明确提到了“海神”，无论在这时海神是否真的存在，绿萝千屿的村民起码是相信有这么个神明的。

“也许只是民间自发供奉的散神散仙。”青崖道。

玄霁点点头。

所谓散神散仙，就是没有神相也没有实体的神仙。他们不像瑶神甫神，或者五位国师一样先有其人再有供奉，而是在民间自发的组织下先有供奉再有本体，甚至大部分根本就没有本体，只是民间一厢情愿的寄托而已。

可如果只是散神散仙，在沧海国根本成不了什么气候。先前四人在岸边听到的关于海神不受祭祀就降灾、掀翻渔船之类的事情，只凭一个散神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想到这里，玄霁觉着此时的“海神”跟后来他们见到的好似厉鬼一般的南珠似乎并不是一个东西。

他正想着，隔壁两人又开口说话了：

“咱们这种靠海吃海的，对海神可得用心祭祀，你看看老王头，拿了东珠高兴了几天又如何？现在命都没了！对了，明日祭祀，你们家出什么？”

另一人沉默了一阵，道：“我家还剩一只老母鸡，隔一天下一个蛋，妈的，我看只能用这只鸡了。你家呢？”

“我家前些时日杀了头猪，脑袋一直放着没扔，估计用那猪头吧！”

“唉，咱们穷人真是不容易，富人抬抬手，什么金银财宝鸡鸭牛羊都舍得往海里扔，咱们呢？家里就剩个唯一的牲畜，海神肯定嫌咱们寒酸。”

“哼，那帮富人能是什么好东西？鬼知道他们哪来的钱。”

“今天戏台上那小妮子你看见了吧？梦红楼吹捧了两个月，噱头炒的多足啊！又是遮面又是不与人论风月的，结局如何？人家多花了点银子还不是给包下来了？！”

“玩物罢了，不提。那公子哥儿什么来头你看清了么？”

“嗨，我哪顾得上？看他有钱烧的，顺路摸了两块碎银而已。反正他们钱多，少一块两块的也注意不到。”

“要我说你就该把他的钱袋子直接拿走，还给他留几块做什么？”

“那多显眼！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看他后边跟着三个冷脸的护卫么？要是被捉到了能有好果子吃？”

“拉倒吧，你就是怂。”

“你不怂，下次你试试。”

玄霁一愣，这才明白这两人哪里来的钱财在这里住店。

沈欢先啐了一口道：“偷鸡摸狗，实非君子所为！”

玄霁也道：“谢知微身法功夫都不差，能着了这种宵小之徒的道？”

青崖轻叹了一口气：“并非是着了道，也许是看他们二人穷困，故作不知。”

沈欢瞠目道：“月德君能有这胸襟？”

“以貌取人，大忌也。”

玄霁心中凛然，此时已完全不觉着月德君谢知微是个坏人登徒子了，只是如今关于隔壁两人所提的祭祀一事，暂时还是没有摸到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