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摘下书包掏练习册，名师授课的机会以后不知还有没有，他把近日来遇到的所有难题都拿了过来。

郑誉走进，张清鼻尖动了动，闻到一阵好闻的水汽，随后自己膝盖被对方小腿撞了一下：“让让。”

张清头埋在包里，连忙后挪，郑誉走到里面的椅子坐下。

张清掏练习册的时候感到对方目光定在自己身上，又是那种专注而不带什么情绪的眼神，仿佛在他的字典里没有分寸与尴尬这两个词，丝毫不觉得这样注视会令人局促，张清感到不自在，腿并了并。

郑誉突然开口：“想考大学？”

张清抬头飞速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脸色微红，“嗯，想试试。”

他怕郑誉误会：“考试是在下半年，我不会耽误工作的。”

郑誉没理他这句，“想考什么大学，有目标吗？”

张清直觉不管是清华大学还是自溪职业技术学院都不太好说出口，眼神漂移，“还没想好呢，就……随便学学。”

他把物理练习册摊开，往对方那边推了推以作提示，“谢谢你答应帮我讲题，这道题我不会。”

他指着一道大题，郑誉却不肯放过刚才那个话题，“不是已经报名了？我查过成人高考报名需要确定院校，你说没想好是因为不想告诉我吗？”

张清脸上挂不住，他能感受到郑誉并无恶意，只是纯粹的疑问，但这么直接还是让他不习惯。

“我……”

不等张清说话，郑誉又很自然地微笑了下，“我只是问问，说不说都是你的自由，不用解释。”

这段简单的对话放在正常人身上可能尴尬得不知道怎么接了，张清却突然感动了，真诚说：“你人真好。”

郑誉对他这个评价没做回应，但从表情来看是满意的。

他给张清讲了一个多小时物理题，张清开始时听得十分专注，后面还专门掏出一个大本一字一句地记笔记。

郑誉开了护眼的柔光灯，主屏仍在跑代码，他扫了一眼进度，随后盯着张清的笔记本，片刻后道：“理科应该不用记这么多字。”

张清老土地回复：“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郑誉想这完全是无用功，他看着张清慢吞吞的动作，感觉对方已经两眼发直，头顶冒烟，快要过载了。

他看了眼时间，转转腕上的表，对张清做出一个试探：“休息一下吧。”

随后他果然看到对方如逢大赦，笔尖立马停下，开始娇气地揉手腕，又是舒气又是搓耳朵，一副小动作很多的样子。

郑誉皱眉，从他小学连跳三级开始他就明白世界上有很多笨蛋和懒蛋，他最看不惯的就是张清这一种，明明是自己要考试，主动争取来的学习机会还不懂得珍惜，只学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做出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张清不仅耐力不够，注意力还很容易被吸引，郑誉见他揉了一会儿手腕就指着主屏滚动的代码道：“这是什么呀？”

见郑誉一时半刻没回答，张清把手缩回来，又溜须拍马地补了一句，“好高级。”

他似乎很习惯被忽视，被掠过话题，有自己的一套对应方法，那就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嘴里哼着小调，坐在那里扣扣手，动动笔，又摸摸头发，郑誉见他把这些动作做完一套，随后攥住自己的笔，胸腔微微鼓起，又准备说什么。

郑誉在这时才道：“是跟别人联合开发的一个陪伴程序，前几天我没怎么出门，就是在写这个。”

张清胸腔里那股气被打断，瘪了下去，哦了一声，伸手想指旁边的键盘，“你就是用这个……”

“别动！”郑誉突然道，把他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没动，我没动。”

郑誉把键盘向里面推了推，“正在做最终整合跟压力测试，快收尾了。”

张清目光落在不停跳动的屏幕上，不敢再靠近分毫，小声应道：“原来是这样，我不动了。”

意识到对方是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帮自己补习，张清更不敢耽误，刚才就准备说要走，他再次鼓起胸腔，就在这时裤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掏出来看，居然是他妈。

张清脸色顿时涨红，从小到大这几乎已经形成一种条件反射，每当王霞出现在他同学、同事面前，都会让他无比窘迫和难堪，小学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交不出校服费用而三番五次被叫家长，王霞根本不理，留他一个人面对老师的训斥，等到被叫烦了，就冲去他们学校，在老师和全班同学面前拎着张清的衣领，声音又大又尖：“我不知道他来学校是学习的还是比吃比穿？他没衣服穿吗？我让他光屁股了吗？老师，你也别总揪着这事不放了！我倒想问问为什么别人家有的他就非得要？家里什么情况他心里没数吗？我看他根本就不是来念书的，净想着搞这些没用的名堂拖累人！干脆别念了！”

她在所有人面前对张清又拽又扯，最后逼得班主任当面道歉，又把张清从她手里拽回来，此后张清就穿着小而破的一年级校服这样过了六年。

工作后她也屡次找上张清的工作单位要钱，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些记忆仍然刻在骨子里，让他一回想就浑身不自在。

张清攥紧手机，低下头对郑誉说，“我接个电话。”

郑誉目光在手机上一扫而过，“好的。”

他走到檐下，这才发现外面下雨了，只是郑誉房间的隔音太好，隔绝了一切风声雨声。

“……妈。”

王霞大咧咧的声音响起：“小清啊，最近看天气预报没有？西边山里有暴雨预警，你开车注意安全。”

自溪县地处北京郊边，属太行山一脉。

张清有时觉得自己也是贱，听到对方关心的话仍是软了语气：“我知道，妈。”

王霞下一句却说，“暴雨把家里果园都冲了，今年结下来的白杏冲烂了好几筐，给你爸气得昨晚都没睡着觉，今年的收成眼见也是不好，家里的冰箱还坏了……你也知道你哥刚参加工作没什么钱，你要是手里富裕的话，就给家里换个冰箱吧。”

张清：“……”

“我……我手里怎么富裕？前年刚把全部存款都给了你们，现在又帮我哥还车贷，我哪里有钱？”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还提它干什么？”王霞很不喜欢张清拿前年的存款说事，“你开了好几年大车手里还能没点钱？你又不好吃好穿的，也不谈对象，钱都去哪儿了？”

张清气得手发抖，鼓起勇气反驳：“那你们的钱呢，这几年只供我哥一个儿子，一个果园再加上我的存款，连冰箱钱都凑不够？”

王霞气炸了，在手机对面吼起来。如果面对面张清是不敢说这些话的，因为王霞肯定会一个耳光扇过来。

张清听她吼了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又听到他哥的嗤声：“妈，你还跟他废话什么？那小子早就不把咱们当家人看了，连着两次过年都没回来了，还想让人家换冰箱？”

张清胸腔用力起伏，原本不打算再反驳，但听到他哥的话仍不免还嘴：“那你就不要让我帮你还车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