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等对面回应立刻掐断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从屋檐沿着瓦片滑落，像晶莹剔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碎落一地。

张清攥着手机，被穿堂风一吹瑟瑟发抖，他眼眶发烫，良久后才将眼泪憋回去。

他两下将王霞的手机号再次拉黑，用胳膊蹭了蹭眼睛，转身回去。

老旧手机的声音很大，刚才王霞的骂声穿透力又极强，张清不确定郑誉听到没有。

他心里是感激郑誉的，本以为今晚是自己要抱着对方大腿求他多给自己讲些题，没想到郑誉这么认真负责，讲到最后他脑子都要胀了，郑誉也没停下来的趋势。

他低着脑袋走进去，气氛有些尴尬，张清扯出个笑容，“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

郑誉并不了解前因后果，也不知道他家情况，但结合刚才听到的话以及张清的性格也能大致猜个八成，皱眉道：“拖累你的亲戚应该早点断掉联系。”

哪是那么好断掉的？他能做到的也只是拉黑电话以及不回家。但只要王霞想，只要他哥想，他们就能粘在他身上像狗皮膏药一样甩不掉。

张清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郑誉突然道：“休息够了，接着做题吧。”

张清：“……？”

郑誉：“做一下这两页，就是刚才讲的内容，检验一下你的学习成果。”

张清又有头顶冒烟的趋势，他昏头昏脑地说：“时间晚了，会不会太打扰你，你还有代码要写……”

“不碍事，”郑誉指着床边一个小椅子：“你去那边写，我在这里。”

张清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学习的苦，今晚吃到了。

他坐在郑誉指定的位置，委屈也忘了，伤心也忘了，开始死抠那本物理题集。

他头顶是郑誉从MUJI买的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温暖，郑誉一直觉得那灯长得像个大号蘑菇。

他看着张清坐在蘑菇灯下埋头做题的身影，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这里是离大洋彼岸的波士顿一万多公里远的一个小县城，他在这儿近一个月时间，孤独地学习，写代码，跑程序，与他同频的人只能在打开电脑时获得短赞的交流。

可是现在，这里居然也出现了一个爱学习的人。

张清做着做着题，就见郑誉突然走过来，把他头顶的落地灯从灯架子上拿下来，那是一个蘑菇形状的拍拍灯。

郑誉把灯放在他桌子上：“这样光线好。”随后就坐回电脑前，带上防蓝光眼镜继续他的工作。

郑誉的声音明明没什么起伏，但莫名的，张清觉得他心情不错。

郑誉在凌晨五点准时结束工作。他远程开了个会，又给应用程序打了几个补丁确保万无一失。

郑誉盯着屏幕上仍在不停滚动的蓝光代码，荧光透过镜片落入眼底，他的面容显得冷静而专注。

这个软件是大二那年他跟几个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研发的，雏形来自他姥爷当年留下的一段代码。

他姥爷林彦森年轻时远赴麻省理工求学，是计算机与数学领域较早一批的研究者。林彦森为人儒雅睿智、温和内敛，是郑誉幼年最亲近的人。

当时郑誉父母每天在外打拼生意，把他跟姐姐林翡单独留在家里，林翡又过分早熟，和保姆一起看电视剧看得不亦乐乎，郑誉只能自己一个人玩。

他小时候动手能力很强，把家里能拆的几乎都拆了一遍，后来林彦森就把他抱去自己那边，亲自教他早期微型计算机的主板架构，教他驱动程序的底层逻辑和编写。

林彦森当时年纪已经很大，给他设计了一个陪伴程序，但还不等写完就被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程序没法再写，变成郑誉手机里一个半成品，只有模糊光圈的电子宠物。

郑誉追随林彦森脚步进入MIT求学，现在经过一年多的设计改写，程序被扩充完整，血肉丰满，顺利的话下周就可以上架测试。

手表震动了一下，是他设置的入睡时间，也是投喂电子宠物的时间。

他打开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团小小的光芒，点击喂食，选择了【稀有】的【星宿碎末】

【好感度+2%】

郑誉指尖落在光团上，虚影轻轻蹭了蹭屏幕，轮廓变得柔和。

【好感度+1%】

郑誉盯着这团没有实体的光芒，突然感到一丝熟悉。他扭头去看张清，发现后者不知何时已经倒在一旁睡着了。

郑誉摘下眼镜走过去，盯了两秒，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随后把他胳膊下面压的作业抽了出来。

写得密密麻麻，满满当当，一看就是用心做过的。

他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用肉眼充当打分机器。

全错。

又一次。

张清睁开眼睛时，窗外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口水流到桌子上，被他胡乱一蹭，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他瞪圆眼睛左右张望。

郑誉房间里的表显示此刻是早上七点半，他昨天居然不知不觉在人家房间里睡着了。

张清连忙起身，卧室的房门关着，郑誉大概在里面睡觉。

张清小心翼翼地收拾好自己东西，轻手轻脚将椅子放回原位，刚睡醒的身子发软，脚步虚浮，去郑誉的桌子上拿书包时由于太沉，书包脱手直接撞掉桌角水杯，水杯滚落在地，清脆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书包重重砸在一旁的键盘上。

一连串按键被连带按压下去，屏幕蓝光剧烈闪动——

张清心头猛地一紧，抬眼望向电脑屏幕，就见原本密密麻麻的代码界面跳出报错弹窗，红色警报不停闪烁，一连串看不懂的英文字母飞速滚动，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张清心脏突突直跳，这是郑誉昨天特意嘱咐过不许他动的东西，昨晚做题时他亲眼见对方对着电脑写了一晚上，结果他……

他手忙脚乱，却根本不知该如何补救，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手脚逐渐发凉。

就在这时，紧闭的卧室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