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振动来得很突然。甲板先是一颤，然后整个船身跟着晃了一下。裴晏青扶住船舱门框才没摔倒，阿澜在前面踉跄了两步，怀里的碎贝壳撒了一地。

“什么情况？”阿澜稳住身子，扭头往上看。

裴晏青跟着抬起头。水幕之上的天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大半，一个巨大的黑影压下来，轮廓从模糊变得清晰。

是海螺。

螺壳从水幕上方探入，壳口朝下，八条触手在空中缓缓舒展，每一条都比桅杆还粗。触手垂下来，贴着沙地表面滑过，然后钻入沙中。沙面隆起一道一道的脊，从触手的末端向四周蔓延，延伸到那些散落在船甲板上的珍珠旁边。珍珠开始动了，表面出现裂纹，触手在稀释里面的营养。珍珠一颗接一颗地瘪下去，里面的胚胎被抽走的过程中逐渐萎缩，最后只剩一层空壳，裂成两半。

“它在吸珍珠里的东西。”余雎说。

一条触手滑到了阿澜脚边。

阿澜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触手末端的吸盘突然张开，朝他卷过来。阿澜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绊在船舷上，整个人往后仰。触手擦着他的胸口扫过去，没卷到人，把船舷的木栏杆削掉了一截。

阿澜从地上爬起来，脸都白了，转身就往船舱方向跑。触手停了一拍，然后所有触手同时转向。八条触手从沙地里拔出来，齐刷刷地朝阿澜的方向伸过去。

裴晏青也被波及到了，他往后踉跄几步，跌坐在甲板上，看着阿澜被拖入沙地。阿澜挣扎了一会儿便不再反抗，任由触手带着自己往远处游。

裴晏青站起来，往甲板边缘走了两步，突然觉得不对劲：“快去救阿澜，他被……”

忽然，身后传来动静。裴晏青和余雎同时回头看了一眼。储藏间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那些堆在金银底下的人形，那些长着阿澜的脸，正在从储藏间里往外走。他们走路的姿势很怪，手脚并用地爬，膝盖和手肘反折着，像是骨头没长对位置。有些人的胳膊已经断了，只剩一层皮连着，拖在地上。但每一个都站了起来，朝着甲板方向移动。

在这些克隆体中间，站着一个少女。十五六岁的脸，和之前见到瓶子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她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白花，花瓣从皮下钻出来，贴着皮肤展开，每一朵都有指甲盖大小。她周围的克隆体身上也在开花，白花从他们的断裂长开，随着移动轻轻晃。

裴晏青看着那些花。

白色的，五瓣，花瓣卷曲。

他的脑子忽然嗡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共振，从耳后一直震到眉心。他扶着船舷稳住身体，视野里的那些白花变得模糊，又变得清晰，花瓣开始扭动，像活的一样。

“别盯着花看。”余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有点远，像隔了一层水。

裴晏青把视线挪开，用力眨了两下眼。那些克隆体已经爬到甲板上了，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膝盖和手肘在木板上发出咔咔的撞击声。它们张开嘴，嘴里没有牙齿，但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少女站在甲板中央，偏着头看裴晏青和余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裴晏青辨得那口型，似乎在说：我的孩子……

她身上那些白花的花瓣全部朝向了他们，花蕊里渗出黏液，一滴一滴落在甲板上。

余雎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抬起来了，反物质能量在掌心开始凝聚：“先撤，数量太多。”

裴晏青也不想硬拼。他拽了余雎一把，两个人往船舱方向退，但退路被堵了。两个克隆体从船舱门里挤出来，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身上的白花晃动着，朝他们逼过来。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裴晏青扫了一眼船舷外面，沙地一直延伸到无边之境，但那些触手还在沙滩上扫来扫去，把剩下的珍珠一颗颗吸干。

跳下去也跑不远。

阿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桅杆上。他蹲在横杆上往下喊：“这边！上来！”

裴晏青抬头看了一眼，桅杆旁边有绳梯，一直通到横杆。他推了余雎一把，余雎收了掌心的能量，抓住绳梯往上蹿。裴晏青跟在后面，爬到一半的时候脚踝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一只克隆体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腕。那只手的手指已经断了两根，但攥得很紧。裴晏青用力蹬了一下，挣脱了，继续往上爬。

三个人蹲在横杆上，下面的甲板已经被克隆体和少女占满了。它们仰着头看他们，身上的白花朝着上方张开，花瓣颤动着。

“这怎么办？”阿澜抱着桅杆，声音有点抖，“它们会不会爬上来？”

余雎低头看了一眼那些克隆体的手脚。反折的关节在爬绳梯的时候会吃不上力：“暂时爬不上来，但桅杆撑不了太久，它们数量太多，一起推的话能把杆子推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