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暗门中走上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把整片江堤染成一道宽阔的浅金色。
空气里带着夜间残留的水汽和泥土被晒暖之后释放出来的气息,混在一起,像是一段被重新翻开的旧信纸正在缓慢地吸收它周围的湿度。温见予握着那盏青白色旧灯走上来,侧过身,把暗门重新合拢,然后直起身,站在那棵被雷劈过半的树根旁边,面朝江面的方向。
谢疏泠从她身后走上来,煤油灯已经被她吹熄了,她把它放在墙根下,弯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她的目光落在温见予握着旧灯的那只手上——旧灯的光在晨光中已经不再像在地下那样显眼,但它依然亮着,青白色的光芒在日光的映照下缩成一枚细小的、稳定的点。她走过去,在温见予旁边站定,也面朝江面,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缓慢变亮的天际线。“它还在亮。”
“它从地底下出来之后一直没有灭过。”温见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灯,灯焰在晨光中显得比地下更柔和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适应新的环境。“你觉得它能一直亮到巫山吗?”
“它在地下亮了那么多年,应该可以。”
温见予没有回答,但她把旧灯的灯柄握得更稳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手替那盏灯确认一段即将开始的航程。晨光正在从江面上铺展过来,在她们脚前的草地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均匀的光线。
谢疏泠沿着堤岸走了一小段,在距离她们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腰看着地面。那里有一小片新翻的泥土,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动物刨过,又像是一株植物从深处顶开土层之后留下的开口。她蹲下来,用手背拂开泥土表面覆盖的细碎草屑。土层的裂隙深处,有一小截暗绿色的嫩芽,正沿着它自己的方向,缓慢地调整它弯曲的姿态,像是在用自己的节奏感受光线到来的角度。“可能是一株野豌豆,也可能是蒲公英。刚长出来的阶段还看不太出来。”
温见予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看着那片刚刚破土的新芽。芽叶边缘还带着种皮破裂时残留的细小碎屑,像是尚未完全脱落的旧衣。她伸出手指,在距离嫩芽半寸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触觉测量这段新生植被与泥土之间的相对高度。“我很久没有见过刚发芽的植物了。救助站院子里的草都是长好了才被移栽进来的,看不到它们破土的过程。”
“那你现在看到了。这一株是在你走过那道暗门的时候长出来的。”
温见予把手指收回来,没有碰那片嫩芽。她侧过头,目光从新芽移到谢疏泠垂在膝侧的手上,她的指尖沾着一小片干透的泥土,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某段旧路线上剥落下来。“你以前在山上的时候,是不是每年春天都会看到新草从土里长出来?”
“山上的春天比海城来得晚一些,但每年都会看到。那棵老松树底下,每年都有一片新草先长出来。”
“那棵老松树,在巫山?”
谢疏泠的目光从嫩芽上移开,落在远处江面的反光上。“在巫山。那间竹舍后面的断崖边上,树干已经斜了,但它还立着。离它不远的地方,曾经有一块地里种过白菜。”
“那棵老松树还在那里,竹舍也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沿着那些旧标记重新走回它所标注的位置。”谢疏泠站起来,沿着堤岸往回走了几步,在那棵半截树干旁边停下来,用手掌压了压暗门合拢后留下的接缝,像是在确认它与地平面之间的间隙正在缓慢地消失。“那间竹舍,它不会倒塌。虽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但它还在。”
“你回去过吗?”
“回去过。有一年夏天,我沿着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往回走,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看见那条通往竹舍的石阶还在。我走上去,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看见竹舍的门开着一条缝。”
“你进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