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那条被野草半掩的土路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路面的坡度在缓慢上升,从平缓的田野逐渐过渡成起伏的丘陵。两旁的植被也在变化,先是低矮的灌木和野草丛,然后是一丛丛开始密集起来的矮松,最后是成片的竹林,竹竿细而密,边缘的叶片在穿行的风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是被反复翻动的声响。
温见予在竹林边缘停下来,侧过头,朝着竹林深处的方向望了一眼。她把手伸进帆布包,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盏旧灯的灯座。灯焰在她的触碰下没有跳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稳定的温度替她确认这段路的方向没有偏移。“这片竹林,我好像以前来过。”
“你在梦里来过。”谢疏泠也停了下来,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竹林深处那条正在被树影覆盖的小路上,“这条路通向山脚,石阶的起点在那里。”
温见予沿着她指向的方向又走了几步,在一丛长得格外茂密的竹子前面停下。竹丛根部有一块被青苔覆盖了大半的石头,石头的形状扁平,像是被人用作台阶或座位过。她蹲下来,用手背拂掉石头表面的浮土和苔藓,露出底下被磨得光滑的石面。石面靠近边缘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凹槽,和铁盒内衬那道凹槽的深度一致。“这块石头被人坐过很久。磨出来的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
谢疏泠在她旁边蹲下来,伸出手指沿着那道凹槽的方向描了一下。“它的朝向,和你那根木簪末端的弧线正好对齐。”她直起身,朝竹林更深处望了一眼,“如果起点在这里,那石阶应该就在前面不远处。”
她们穿过竹林之后,路面的材质从泥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又逐渐过渡成被踩得平滑的岩石表面。路的尽头,一道窄窄的石阶从山脚处向上延伸,消失在雾气中。石阶很窄,两侧长满了青苔和细草。谢疏泠在石阶前停下来,低头看着第一级台阶边缘那道被时间磨出的弧线。“九十九级。我数过。每一级都数过。”
温见予在她旁边站定,也低头看着那道被无数双脚磨圆的石阶边缘。“那我们从这里开始往上走。”
她没有等回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石阶。石阶表面微微潮湿,踩上去有一种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微凉触感。谢疏泠跟在后面,和她的步距保持着一致的节奏。她们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的时候,温见予放慢了速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步伐重新测量一段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距离。雾气在她们周围缓慢地翻涌,把两旁的竹林和远处的山影都收进一片灰白色之中。她数到第四十七级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台阶左侧一棵斜着生长的老竹上。竹竿靠近根部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旧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刻过。
谢疏泠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道旧痕。“那是以前用来标记里程的记号。每隔一段路会留下一个记号,方便估算路程。”她停了一下,“第九十九级台阶的右侧,也有一道类似的刻痕。”
“你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每次都会停下来看那道刻痕吗?”
“会看。也不是刻意停下来看,只是走到那里的时候,目光会自然落在它上面。”
温见予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步伐比刚才稍快了一些,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替一段已经偏移了很久的旧路线重新校准它的方位。她数到第八十二级的时候,雾气变得稀薄了一些,能看见石阶尽头那间竹舍的轮廓——不高,屋檐微微下垂,像是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旧信封。她站在第八十二级台阶上没有再往上走,侧过头,看向那个在雾气中逐渐清晰的屋顶,它的边缘被残留的晨光镀成一道细长的暗金色弧线。
谢疏泠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在她旁边站定,面朝竹舍的方向,目光在屋檐的边缘停了一下。“第九十九级到了。”
温见予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在那道被磨圆的石阶边缘站定,面朝着那扇已经敞开了的门。门没有锁,像是被什么人推开之后就没有再关上,只是让风和光线自由进出。她站在门槛前面,没有跨进去。门内那张旧桌还在,桌面上放着两只旧碗,碗沿各有一道缺口,碗内没有积水,也没有落灰,像是被人仔细清理过。桌边的地面干净平整,像是有人定期扫走落叶和灰尘。
旧灯在她帆布包里的光芒透过布料渗出一层柔和的光晕,把门槛内侧的桌面照出一种温润的暖色。温见予跨过那道门槛,走进屋内,把旧灯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案边沿。灯光落在旧桌面上,那两只旧碗并排放着,碗沿的缺口一左一右,像是正在等待下一顿饭被盛进碗里。
谢疏泠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跟进来。她把目光从桌面上那两只旧碗上收回来,落在温见予正在打量屋内的背影上。“你进去之后,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