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竹舍住下来的第二天,天刚亮温见予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光线——竹舍的窗户朝东开,晨光穿过竹帘的缝隙,在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金色线。她在榻上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些光线在灰尘中缓慢移动的样子,然后坐起来,把叠好的外套披在肩上,赤着脚走到门口。门外的石阶被夜露浸得微微发亮。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脚趾踩在微凉的木质边缘,看着雾气正在从山间缓慢退去。
谢疏泠已经起来了。她蹲在竹舍侧面的空地上,正在用一把旧镰刀割那些长到屋檐高度的野草。她割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在草根附近的位置,像是要保证割完之后草还能再长出来。温见予在门槛上坐着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回屋内,在灶台前蹲下来查看那口旧铁锅的状态——锅壁有薄薄一层锈迹,像是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但没有损坏。她用干布擦了擦内壁,又在锅底垫了几片干竹叶,然后起身去屋后的水缸那里打水。
水缸是半满的,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和一小截细枝。她把落叶和细枝捞出来,用水瓢舀了几瓢水倒进锅里,又加了一把米——是她从海城带来的糙米,用油纸包了好几层,一路没有受潮。米粒在冷水中慢慢沉底,她把锅盖盖上,蹲在灶台前开始生火。火苗从干竹叶的缝隙间窜出来,把锅底烧出一圈细密的水泡,水声逐渐从微弱变得清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替一座沉睡多年的旧屋重新接通它的脉搏。
谢疏泠在屋外割完草之后走进来,在门槛内侧的旧木架上放下镰刀,然后走到灶台边,蹲下来,隔着正在升腾的白气看了一会儿锅里翻滚的米粒。“米粒开花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一些,可能是山里的泉水比自来水更容易让米煮透。”
“泉水煮粥确实比自来水好喝。我在救助站用自来水煮粥,总是少一种味道。”温见予把火调小了一些,让粥保持在微微翻滚的状态,然后站起来,从帆布包里取出那只旧碗——碗沿有一道缺口,是她们从石室带回来的那批旧物之一。她把碗在泉水下冲了冲,放在灶台边沿,等粥煮好之后盛进去。
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雾散了,露出远处山脊线清晰的轮廓和竹叶上正在缓慢蒸发的水珠。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门槛上,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各自低头喝粥。粥很烫,她喝得很慢,偶尔停下来吹一吹碗里的热气,目光落在那只旧碗碗沿的缺口上——缺口朝向自己,和谢疏泠描述过的那只碗摆放时保持的方向一致。她沿着缺口的边缘用指腹轻轻划过,碗沿光滑,质地温润,像是已经被反复握过很多年。
“如果我把缺口朝向自己,它就变成一只没有缺口的碗。”她的声音不高,尾音被晨光裹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替一段已经抵达的旧航线做最后的航线确认,“那如果我把缺口朝向别人呢?”
“那就变成一只可以让人看到缺口的碗。”谢疏泠把自己的碗放下,侧过头看着她,“你之前说过,你祖母会把缺口转开。也许她不是想让碗看起来完整,是想把缺的那一块留给自己。”
“那你呢?你以前会把缺口朝向自己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取决于坐在对面的人是谁。”
温见予没有继续问。她把自己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端着两只碗走到屋后的水缸边,蹲下来,用泉水把碗冲洗干净,放回碗架上。她站起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竹舍后墙与地面相接的位置——那里有几丛刚长出来的野草,叶片嫩绿,像是刚刚破土不久。她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其中一丛的边缘,叶片柔软而湿润,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续写的句子正在寻找它接下来的段落方向。“你的白菜地还在。菜心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大了很多。”
谢疏泠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来。那片菜地不大,大约两丈见方,边缘的土垄已经有些坍塌了,但菜心依然浓绿,叶片边缘完整,像是常年有人照料。“可能是山下的人会不定期上山来浇水。以前山脚有一个村民,每年春天都会上来看看竹舍有没有塌。她一直记得这间屋子需要有人照看。”
温见予伸出手指,沿着菜地边缘一道被水浸过的痕迹慢慢划了一道。“如果我们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我可以每天给它浇水。”
“那你需要先找到那根旧水管。它应该在后墙根附近,被落叶盖住了。”
她沿着墙根走了几步,在一堆干枯的竹叶下面找到了一截旧竹管,管口已经被泥土堵住了大半。她把它清理出来,在泉水里冲洗了一下,接在水缸的出水口上。水流顺着管道缓缓流进菜地的沟垄里,沿着那几道被反复冲刷过的旧沟痕向前蔓延,把菜根周围的土壤慢慢地浸湿。她蹲在沟垄旁边,看着水流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填满那些干燥的沟道,覆盖那些被时间磨平的旧纹。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墙根走回屋檐下。晨光正越过竹舍的屋顶,把整片菜地照成一片均匀的浅金色,那些被水流浸湿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