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竹舍的屋顶缝隙间漏进来,在榻前的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斜线。
温见予醒的时候,谢疏泠已经起来了。她推开竹舍的门,看见那人正蹲在屋后的水缸边,弯腰用旧木瓢舀水,浇进菜地边缘的沟垄里。晨风从山间穿过来,把她散落在肩侧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水瓢倾斜时,一道细长的水流从瓢沿滑落,在晨光中折射出一小段弧形的亮光。
温见予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灶台边生火。她往锅里添了水,加了一把米,又把昨天从菜地边摘的几片嫩菜叶洗净切碎,等粥煮到八分熟的时候放进去。米香和菜叶的气味混在一起,在竹舍里缓慢地弥散开。谢疏泠浇完水走进来,把水瓢放回缸沿,在门槛内侧坐下来,接过温见予递来的粥碗。今天的粥比昨天稠一些,米粒已经完全煮开了花,菜叶的绿色在米汤里浮浮沉沉。
“昨天的粥,米粒还没有完全煮化。”她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些正在缓慢沉降的菜叶碎末,“今天的粥,火候刚好。”
“因为今天煮粥之前,我先把米泡了一刻钟。”温见予在她旁边坐下来,端着自己的碗,也低头喝了一口,“有些东西不能着急,给它一点时间渗进去,它会自己变得更好。”
谢疏泠没有接话,但她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喝得比刚才更慢一些,像是在用这道被放慢的速度替自己重新估算那些旧物与时间之间的换算关系。
早饭后,她们把竹舍里积攒的旧物搬到了院子里,准备逐一清理。竹舍虽然结构完整,但多年无人居住,角落里的物件大多已经蒙上了一层灰。一只旧木箱,一只陶瓮,一摞用麻绳捆好的竹篾,墙角还靠着几根长短不一的旧竹竿。温见予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在院子里按大小排开。谢疏泠端着一盆清水放在石榴树旁边,然后又回屋取了几块干净的旧布。两人在晨光中对坐,各自占据一隅,安静地清理那些落满灰尘的旧物。
温见予清理的是那只旧木箱。箱盖的搭扣已经锈了,她用竹片沿着缝隙慢慢刮开锈层,又用干布沾了些草木灰擦拭,擦干净之后搭扣露出了原本的铜色。箱内没有放太多东西——几块叠好的旧布,一只破损的小竹篮,角落还有一个用干草裹着的细长物件。她把那件东西取出来,剥开外面的干草,里面是一根旧竹竿,表面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人握过。竹竿的一端刻着一道细长的弧线。她握着那根竹竿,翻转了几圈,然后抬起头,朝向院子另一侧,“这根竹竿,是你以前用来晾衣裳的吗?”
谢疏泠正在用湿布擦拭那只陶瓮的瓮口,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是晾衣竿。以前的竹竿断了之后,从山上砍了一根新竹子重新做的。”她放下湿布,走过来接过那根竹竿,“上面那道刻痕,是晾衣裳的时候绳子反复摩擦留下来的。”
温见予把它放回木箱里,和那些旧布放在一起,合上箱盖,没有追问旧布的颜色和竹竿的长度。她只是弯腰把那根竹竿重新放回木箱里,像在替一条已经过时的航标寻找它最后的存放位置。做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用旧木盆接了一盆清水,端到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旁边,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清洗几件旧衣裳。她把那件褪了色的灰布衫浸入水中,沿着领口的折痕轻轻揉搓。布料经过反复洗涤已经变得很薄,纹理之间露出的空隙透着光。她搓完一件,把它拧干搭在晾衣竿上,再把第二件浸入水中。
谢疏泠在院子里继续清理那只陶瓮,用干布擦拭瓮口边缘的泥土和青苔。她擦完瓮口的灰,又低头查看瓮内壁的裂纹,沿着裂缝的走向用指腹轻轻探了一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水缸边,弯腰端起了那盆已经被用过的浊水。“枯叶上有一条旧痕,像是用什么东西沿着叶脉方向慢慢划出来的,不是很深,但轮廓清晰。像是一段已经写了很多年的字,还在等一个合适的收信人。”
“你在断崖边的老松树底下捡到的叶子?”
“不是老松树。是菜地边缘那棵野槐树的枝条。有一根枝条垂得很低,末端挂着一片已经干透的旧叶。我刚搬来时那棵野槐还只是一棵细苗,被风吹歪过两次。”她走到晾衣竿旁边,从盆里拎起那件被清水浸透的灰布衫,拧干水分,搭在竹竿上,“你说你以前见过的那些旧叶子,也常被压在石头下面。如果那片叶子确实是从野槐树上落下的,那它落下的位置和时间,应该能从那道叶脉划痕的朝向和垂直角度推算出来。”
“那你推算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