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祈了然:“阿宁的运气一向很好。”
宁安低头喝汤,没应声。
火堆旁,容煦吃饱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望着天嘟囔:“这月亮真圆啊,像小时候我阿婆烙的饼。”
青银鸢:“是吗?那你阿婆烙的饼挺大的。”
容煦:“!!!”谁都没说过,无忧城二城主嘴这么毒啊!
温言从铜壶里倒出黑乎乎的药茶,递给青银鸢一盏:“喝,安神。”
青银鸢嫌弃地往后仰:“不!喝了我就睡死了!”
温言点头:“嗯,说得不错,死了才安神。”
青银鸢忍不住翻白眼:“……你留着自己安吧!”
赵忘尘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随后慈爱地望着宁安:“丫头睡吧,今晚我守夜。”
宁安点点头,把碗放下,起身往布帐走。
草丛里,一双眼睛正透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篝火。
*
谢青冥很倒霉,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堂堂无生堂四使之一的剑使,奉命截杀赫连家遗裔,结果被假消息耍得团团转,找一个错一个!跟其他三使玩五行拳输了,被迫来探路,千挑万选一条最隐蔽的暗线,结果发现,必经之桥被不知打哪儿来的送灵队占了。
不过现在,至少不是他一人愁了,他得把消息带回去,让其余三使跟自己一块儿愁。
谢青冥悄无声息地溜走。
凛冽的风声入耳,一道剑意从天而降,草叶齐断,拦住了他的去路。
火堆旁,赵忘尘不经意地抬眼:“草丛里那位,露水凉,出来烤烤火呗?”
似感受到了剑意,藏于腰间的软剑轻颤,谢青冥缓缓直起身,抬眼打量赵忘尘。
道人明黄的道袍松垮,手中不过一柄缠黄丝绦的桃木剑,气息虽沉敛,但谢青冥能感觉出,此人的剑术不过与自己持平。
能杀。
“道长好眼力。”谢青冥声音温润,指尖轻捻,迅速抽出藏于腰间的软剑:“既被撞见,便只好领教一二。”
话音未落,谢青冥手腕急抖,细碎寒芒骤然铺开,朝着赵忘尘的关节经脉刺去。
“好刁钻的角度。”听见声响的宁安撩着账布,平静道。
赵忘尘未退,桃木剑横在身前。
九问,何谓生。
剑势沉缓,阴冷席卷开来,桃木剑扫出一道宽弧,将漫天寒芒尽数拦下。
然而,谢青冥的攻势只增不减,软剑一次次撞上木剑,不断震颤。
两人在桥头空地辗转交手,石桥窄隘,身后便是深涧瀑布,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谢青冥脚步轻点,身影骤然虚化,真身悄无声息绕至赵忘尘背后。
软件高悬于头颅,静待赵忘尘回身。
青银鸢肩头微动,正要起身,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腕。
宁安不知何时已出了布帐,目光锁在桥头那两道剑影上:“姨母别动,赵叔的执念,要他自己来破。”
青银鸢皱眉:“但他受伤后掉了境界,此战……”
“但他是赵忘尘。”宁安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笃定。
容祈站在一侧,静静观望,眼底了然。
宁安一早便料到,今夜若是遇上杀手,出手之人定会是赵忘尘,这一战,本就是给他的。
赵忘尘没有回头,他抬剑朝天一指,桃木剑上黄丝绦无风自扬,剑势沉愈发沉重。
涧声轰鸣,山风卷起道袍下摆。
数轮交手下来,青玉燕的模样浮上赵忘尘的心头。
殷都旧城楼,暮色压着檐角,青玉燕靠着城墙,眸子清凌凌的:“尘哥,你的剑里有我,有国师师兄,有道法,更有江湖,但何时,才有你自己呢?”
彼时,他答不上来,只能用师兄教的道法搪塞:“仙子,道法无情,剑之一道亦然。”
青玉燕笑了笑,没再追问。
那之后的不久,她便成了人人敬仰太后。
剑中无自己,泯灭私欲,她便离去了,他懦弱,没能带那时青玉燕离开殷都,得知她自刎于狱中后,又愤怒地剑指天子。
恨吗?和玉明帝不念旧情?不,而是恨看不清心,又懦弱无比的自己。
什么剑道无情?都是狗屁!
心底桎梏轰然碎裂。
赵忘尘握桃木剑的手骤然一紧,沉寂多年的修为节节攀升,跌去的境界,于此刻尽数归位。
桃木剑黄丝绦迎风飞扬,赵忘尘对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桃木剑温声开口:“陪着我这个犟种,度过了这么多年,连名字都没有,不好受吧?今日,我便给你取个名字,回静。”
谢青冥正欲蓄力使出最后杀招,可,当他感受到赵忘尘完全变了的剑意时,脑海轰然一响。
黄道袍,桃木剑,是赵忘尘!多年前名震江湖,多年后剑指天子,被当朝国师一剑挑落大殿,后失踪的剑道人,赵望尘!
谢青冥浑身一冷,瞬间明白差距,自己拼死也绝无胜算。
任务失败,堂主会杀死自己,死在此地,也是死,没有区别。
他丢下软剑,立在石桥边,静待剑锋抹了他的脖子。
“赵叔,留他一命。”宁安清亮的声音遥遥传到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