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屋里暗得发黑,湿重的冷气从地面漫上,那是一种刺入骨髓的生疼,小腿以下的皮肤在裸露空气中冻得发麻,迈了两步,脚底没有知觉,那堆食物依旧摊在门旁,冷了飘不出味。窗口开在两米多高的位置,只有微微亮的灰光,偶尔传来几声鸟叫,短促又尖锐,像哨声刺破寂静的夜,伸手够不到窗沿,踮脚也不行,石墙的尖锐而冰冷的突起扎在脸上,抵住咽喉,进行无声的警告。
往后退几步,一个助力跑跳踩着墙面往上跃,手指碰到窗沿锋利的边缘,四根手指的力量支撑不起全身,沿着墙面滑落下来,呼吸变重,在无声的牢笼里尤为刺耳,手上沾了血,接触墙面时抓力减弱,第二次连窗沿都没够着,双手在衣服上抹干,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在第五次纤细的十指攀上窗沿,抓住铁柱,将整个人生生往上拽,手肘撑在窗边,膝盖、脚底抵在墙面,她咽下一口气看向窗外。
黑夜浓稠如墨,没有灯,没有路,只有狰狞的树,寂静的山,紧密的云与无边无际的天幕,囚禁在这荒芜人烟的监狱,哪怕死了也不会有几人知晓。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手指从窗栏脱离,砰的一声整个人从窗边摔下,薄薄一层干草堆起不了什么作用,痛感漫遍全身,鼻腔里充斥着血腥与铁锈味。
后半夜云层拨开,弦月悬空,冷白的月光吝啬地洒进一道缝隙,切断那节纤细的小臂,映出荧荧瓷色,手腕上细线如荆棘缠绕,刺青线条尖锐又华丽将两道微微隆起的伤疤隐匿其下。
还没死。惨烈又刺眼的白色,以为是窗户打进的光,其实是天花板,旁边挂着一只玻璃吊瓶,只剩小半瓶透明液体,一滴接着一滴,扯了一下,针头牵动皮肉疼起来,手上缠有纱布,薄薄一层从指尖裹到手心。她躺在一张床上,铺了软垫,盖有被子,床边坐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眼窝凹陷颧骨突出,鼻长鼻尖下垂,典型的英格兰女性长相,面色凝重,双眼紧闭,一双干瘪粗砺的手交握置于胸前,嘴里不知默念什么,最后一个口型一张一合,接着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苍老发灰的蓝色眼睛,发现她醒来后露出惊喜的神色,讲话带有浓重口音,像某个地方的俚语,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她抓着老人的手,质问同伙是谁、人在哪里,一个上了年纪的佝背老人根本不可能抬得动她,从轮船、监狱再到这间屋子,什么都不做,只是囚禁。老人能听懂她的英文,开始解释,她却听不懂在说什么,一股无名之火涌上心头,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厉声又有问,老人露出痛苦的神情,打着手势企图按抚让她冷静下来。
胶布扯开,她将针头拔掉,老人来不及制止血珠已经从针眼冒出,暗红的液体划过手臂滴在床单,翻出纱布想要为她止血却被拦手挡了,着急之下走到床的另一边取下吊瓶,指着瓶身的英文贴条给她看,静脉注输葡萄糖溶液。
赤脚下地,冰冷的触感从脚掌传来,擦伤的膝盖艰难支起身体。房间不大不小,只摆了一张铁架床,一张圆桌,一个欧式风格的柜子,窗户紧闭,拦了粗铁柱,间隙不足一根手指长,门怎么都打不开,她拧着门把手忽然变得暴躁起来,连门带墙晃得吱呀响。
那双粗砺的手抓上胳膊,被她一把甩开,往后退两步,一脚上去开始踹门,声音震耳,整间屋子跟着震颤,连续十几下,老人在一旁一点办法也没有。门外有了动静,钥匙开锁的声音,咔嚓一声房门打开,身前落下一片阴影,两个身型高大的壮汉堵在门口,白人保镖,褐发橄榄皮,雀斑很多,手臂两个碗口粗,左边那人小臂上有一条长而狰狞的伤疤,像是生硬劈开又缝合上,两人均是一身肌肉,腰带贴着右胯骨处别有一只深绿色的腰包,手枪大小,而门外正对一睹墙,左右横廊。
语言与肢体的双重警告,让她别踏出这扇门,接着招手让老人出去。佝背的人忽然挺直一些,慢步走来挡在她面前,边说话边比手势,挥手让那两个人后退,短暂交流后门从外面合上,上锁,人走了。她站在原地,老人拉不动,只好走到桌旁指向那碗糊状的食物比出一个吃的手势,接着指向床沿一套整齐叠放的衣服比出一个出穿的手势,最后敲两下门比出一个走的手势,拍拍她的手臂,灰蓝的眼睛流露出请求的神情。
那碗东西还温着,只是一阵恶心感上涌,毫无食欲。从浴室出来,身上开始冷暖交替,皮肤发冷体内发热,因为热水不够最后冷水替代,手上纱布拆了,擦伤处被水泡得发白一滴血也不渗,额前浸湿的头发长得末过眼睛,齐肩的发尾将水滴在衣领,一身蓝白条纹的衣服像监狱的囚服,也可能是某个精神病院的院服,一条毛巾递过来,没接,老人用毛巾帮她裹住湿漉的发尾,只好接过随意擦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