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跟我讲了他们的故事。
我一定要讲给你听。
程白从小就是个不听话的主。在太学里上学,他要么神游天外,要么翻墙溜走。
满堂的世家子弟,就只有青云舒还能学,总是正襟危坐,书页抚得极平,边角都对得整齐。
程白的目光总是有刺。不逃学的时候,就百无聊赖地环视众人,最后总会落在青云舒挺直的背脊上,笑一声:“书呆子。”
谢因之摇着把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扇子,也凑过来嘻嘻一笑:“假正经。”
他俩是教书先生头疼病的病因。
讲课不听,功课不习,先生每次拿他俩没办法时,都会摇摇头,长叹一声:“孺子不可教也!”
随即目光对上一个装傻的程白和一个充愣的谢因之。
一个爱用拳脚讲道理,一个爱喝花酒觅知音,打架的瞧不上喝花酒的,喝花酒的瞧不上打架的,相看两厌。
唯独在捉弄青云舒时,两人很有默契。
那日倒是稀罕,两位少爷竟齐齐出现在了学堂。原因无他,今日花满楼歇业整顿,建康城里也无架可打。
两人隔着过道,一个脸朝左趴,一个脸朝右趴,四目相对,计上心头。
程白溜出去片刻,再回来时,指间捏着个东西,一只浑身布满褶皱的虫子。
连谢因之看见,都忍不住脖子往后一缩,啧道:“噫……你从哪儿弄来这么个腌臜玩意?不如用我新得的珍本,把他那圣贤书给换了?”
程白听了这话,也学着他的样子,脖子往后缩了缩,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来。
要不是两人在一条战线上,谢因之肯定要跟程白好好说道一番。
程白手指捻动着虫子,将它悬在青云舒平整摊开的书页上方。
两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青云舒,直到他们发现青云舒已是浑身战栗,却也忍住没有当众出丑。
看了半晌,程白觉得没意思了,指尖一弹,那虫子便划了道弧线,落进了窗外的草丛。
他和谢因之对视一眼,撇撇嘴,各自转过头去,谁也不看谁,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好。
这些世家子弟中,还剩一个姜载清常对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程观风这个时候早就在西北战场挥剑了。
至于庾府的两位公子,庾府有的是钱,自有最好的先生来府中授课,不必来太学煎熬。
阿钰是在一个晚上遇见程白的。
什么日子他忘了,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很亮。
也不知怎么起的冲突,嘴角突然传来钻心的疼,一根极细的针穿透皮肉,扎出了一个洞。血顺着下巴淌,染红了他半边衣裳。
然后打斗声炸开,没多久,那群人捂着头逃散了。
一片杂乱脚步声中,有人朝他走来。
雪白衣裳在月光下清清朗朗,刚才那一场混战,竟没染上半点尘灰。
阿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打架的天才。
“他们既是欺负你,为什么还要傻傻地跟在后面?”程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阿钰道:“不关你的事。”
程白伸出手来,见阿钰没有回应,索性两只手不由分说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算命的说,我会遇见一个嘴角开着血色花的人,这人是命中注定要跟我走的。”程白漫不经心道,“如今我找到你了,你跟不跟我走?”
阿钰刚刚站稳,盯着程白看了半晌。他觉得这人好生奇怪,若不是跟他年龄相仿,他真要疑心这是拐子想出的新说辞。
阿钰侧了侧脸,哼哼道:“我若跟了你,你定是要给我好处的。”
程白笑了:“跟了我,这都不算好处?”
“……你这人什么毛病?”
“那这样,我有什么,你便有什么。”
“还要起誓,”阿钰戳了戳手心,垂下眼,“话本里结拜兄弟,都要说……”
程白简单思考了一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
“你若死了,”阿钰忽然接话,嘴角疼,却咧出一个笑,“我定去陪你。”
程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阿钰见他取笑,急忙辩解:“我是认真的!你还笑话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钰,你呢?”
程白伸出手:“你好阿钰,我是阿白。”
直到被阿白拽进程府朱红高阔的门槛,阿钰才知道自己玩大了。他转身就想跑,却被程白一把攥住。
程白没上两年学,就跟着程观风去战场了,阿钰自然也跟了去。阿钰名义上是亲卫,实则两人形影不离,玩笑打闹,没大没小。
那些年在军营里,每逢重要战役,两人都会溜出去喝酒。
其实是程白要喝,阿钰只得去陪。程白说喝酒壮胆,阿钰说你就是不想打了。程白不反驳,只是笑,顺手就把酒囊塞过去。
两人酒量都不好,那日宿醉,而他们的对手正是以狠绝著名的吐谷浑王。
第二天一早大军开拨,程观风在阵前等了又等,迟迟不见程白人影。
亲卫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次回来时脸色古怪:“小将军他……还在睡。”
程观风叹了口气,让程白好好睡一觉,自己领兵出发了。
阿钰惊醒时,营地已经空无一人。他推醒程白,两人大眼瞪小眼,然后连滚带爬往外跑。
主力部队中了圈套。死战之际,祁连山风雪滚滚而下,竟有两人杀了下来。
阿钰记不清那天杀了多少人,只记得旁边这人,剑法带着醉意,一招一式自在疏狂,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杀人。
风雪停住的时候,阿钰累得直接跪下了。程白把吐谷浑王一绑,往旁边一推,也跪下来。
两人面对面大口喘气,不过阿钰喘气声很快被人压了一头。因为程白不光在喘,还在大笑。
醉里不知身是客,漫天风雪擒王归。
那一战后,程白封了镇西将军。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程钰。银甲披身,朱砂似痣落在嘴角,眸光清澈明亮,我看见两个少年的身影仍落在他眼底。
当年他们喝的,就是我杯中的长安美酒。
入口清冽,后劲绵长。
这酒名叫“春不老”,真好听的名字。
就像他们的青春年少,浸在长安的春风里,从未老去。
柏舟于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