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控制不住失控的灵气。
金红色的火海还在继续蔓延,朝着段城复,朝着伊介,朝着整个东门,朝着整座城市,汹涌地推过去。
火焰映亮了半边天空,焦糊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在空气中弥漫。
段城复拄着唐刀,站在火浪的边缘,还在望着燕临溪的方向。
他还在笑。
到底在笑什么!快过来骂我是个灾星,是个垃圾,是个只会给别人带来痛苦的人,是一个总会想出错误计划的傻x。
对不起。
燕临溪站在火海的中心,浑身被金红色的火焰包裹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灵魂正在怎样地哭闹。
火浪还在推进。
城市的建筑在火焰中一栋接一栋地坍塌。
海祟的嘶吼声已经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段城复、伊介、江照野,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地表的建筑、岩石、金属构件与生物残骸在金红色火海的高温下融为一体,冷却后形成一片平整的深灰色岩层,表面泛着玻璃质的冷光。
所有的痕迹都被高温抹平,只剩下一片平坦到诡异的大地。
能量耗尽的瞬间,燕临溪站在这片大地的中央。
他的视线扫过空无一人的四周,焦土延伸到天际线,看不到半分活物的痕迹。金红色的火焰从他体表褪去,露出底下布满细小裂痕的皮肤。
了无生机,所有人都死了。
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重重砸在坚硬的岩面上,陷入深度昏迷。
事实上,在金红色火浪扩散的第一秒,伊介就做出了判断。
他当时正站在段城复身侧不远处,看到火浪以碾压之势推过来的瞬间,他抬手挥出一道纵向剑气。剑气高速旋转切入脚下的岩层,瞬间挖出一个垂直向下的深坑。
他反手抓住身边意识模糊的段城复,对着仅剩的十几名士兵低喝了一声 “跳”,率先跃入坑中。
剑气持续向下掘进,直到深入地下触及稳定的岩层才停下。伊介挥手震落两侧的碎石,在地下拓出一个临时的避难空间。
几乎是同一时间,头顶传来了剧烈的震动,恐怖的高温透过岩层传下来,洞壁的岩石开始发红发烫。
所有人都挤在地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段城复断断续续的呓语充斥着狭小的空间。
段城复半边身体的重度烧伤加上之前的旧伤与海祟毒液侵蚀,他陷入了持续高烧,意识昏沉,嘴里偶尔会蹦出一两句不成调的歌词。
伊介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抬头望着头顶发红的岩层。他记得燕临溪所在的方位,距离这个临时避难所大约三百米。现在地表温度太高,根本无法上去。只能等。
周围的士兵们沉默地坐着,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检查武器,所有人都默认了头顶上发生的一切。
昏迷中的燕临溪,一直在重复做着同样的梦。
所有东西都融化了。
合金城墙变成流动的铁水,顺着墙体缓缓淌下,在地面汇成暗红色的溪流。士兵的身体在火里蜷曲、碳化,最后变成黑色的灰烬,被风一吹就散了。
段城复握着唐刀的手臂最先碳化,刀刃弯成软塌塌的形状,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整个人就融成了一滩黑色的液体。
伊介在火里燃成灰烬,长剑熔成一滩水,最后也消失在金红色的光里。
他梦到自己孤军奋战。守在空无一人的城墙上,杀退一波又一波的海祟。灵气耗尽了就用拳头,拳头磨烂了就用牙齿。
经历了漫长的孤守,从天光发白到天光依旧发白,归墟洲没有昼夜,他也记不清守了多久。
最后城还是破了。海祟涌进城里,吞没了所有街道和建筑。
所有人都死在那场守城的战役里。
都是自己的错。
不断重复。
他在梦里站在焦土中央,一动不动,那样无助。
岩壁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当洞壁的岩石恢复到常温时,伊介站起身。他对着士兵们交代了两句,便挥动长剑,朝着记忆中燕临溪的方向挖掘。
岩层坚硬致密,是高温熔融后重新冷却形成的,挖掘的速度比预想中慢。
伊介的动作很稳,通道始终保持着刚好容一人通过的宽度。挖了大约两个小时,前方的岩层出现了松动。
伊介加大力道,一剑劈开了最后一层岩石。
外面是一个被火海烧结出来的浅坑,燕临溪就躺在坑底,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是胸口还在起伏。
伊介跳下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脉搏很弱,还算稳定。
他弯腰将燕临溪打横抱起来,燕临溪比他预想的要轻。
抱着人回到临时避难空间后,伊介将燕临溪放在平整的岩石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段城复还在昏迷,高烧让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往避难所的方向挖。” 伊介对剩下的士兵说,“主避难所在地下三百米,我们现在的深度不够,必须和主通道汇合。”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有灵气的士兵配合伊介的剑气挖掘,失去战斗力的战士则照看昏迷的两人。
挖掘持续了四个小时。
前方终于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响。
挖到避难所的外层防护墙了。
伊介走上前,挥剑劈开了外层的合金钢板。钢板后面是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尽头的防御岗哨里,自动激光炮立刻调转了炮口,对准了缺口。
“身份验证。” 岗哨里传来机械的电子音。
伊介刚要开口,激光炮已经充能完毕。避难所的防御系统设定为最高戒备,任何未经授权的破入都会被直接判定为敌军入侵。
淡蓝色的激光束瞬间射了过来。
伊介下意识想侧身,又想起身后的人,于是没有避开。激光束擦过他的左肩,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灼伤,剧痛顺着神经蔓延开。
就在第二道激光即将射出前,岗哨里传来一声闷响。激光炮的炮口歪到了一边,砸在金属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江照野从岗哨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根刚拆下来的能量管线。他的脸上沾着灰尘,“反应够慢的啊,城主。”
他拍了拍手,“这破系统我早就想拆了。”
“通知医疗组,准备接收伤员。”伊介没有理他,他抱着燕临溪走进通道,“外面有只高阶海祟首领暴走,动用了未知的熔毁能力,整个战场都被融成了一体。”
江照野挑了挑眉,没有揭穿他的谎言,转身就往医疗区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对着通讯器下达指令。
很快,医疗组的人就推着担架跑了过来。医护人员将昏迷的燕临溪和段城复抬上担架,快速送往重症病房。伊介跟在后面,刚刚被打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医疗人员要给他处理伤口,他摆了摆手,只让简单包扎了一下。
“能量核心的倒计时还在走。” 他对江照野说,“我去关闭最终防御计划。”
江照野眼神闪烁了一下。“行,你去吧。我去…… 巡查一下地下管线,看看有没有被高温震坏的地方。”
伊介看了他一眼,也没有戳破。
两人在医疗区的门口分开。一个走向地下更深处的能量核心控制室,一个拐进了通往秘密实验室的侧道。
伊介走到能量核心控制室时,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十七分钟。他输入权限密码,按下了终止按钮。巨大的嗡鸣声渐渐平息,地下深处的能量核心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另一边,江照野也摸到了秘密实验室。基因武器的倒计时还在走,距离引爆还有七分钟。他快速输入终止指令,拔掉了核心能量管。
装置上的指示灯由红转绿,彻底停止了运转。他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鬼鬼祟祟地沿着原路溜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