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段城复像操控木偶一样控制自己的身体去战斗,燕临溪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不知道为什么。
胸腔里某个地方,突然泛起了一阵尖锐的、陌生的悸动。
他不想要段城复死去。
不想要伊介死去。
他甚至希望江照野的基因武器现在就发动。
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管他去死。他只想要他认识的人活下来。
他突然不想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他控制不住脸部的肌肉。长时间的面无表情让肌肉变得僵硬,此刻想要做出什么表情,只传来一阵酸疼。他往口腔里面灌气,让两颊鼓到最大,然后慢慢吐掉。反复做了几次,肌肉的酸疼感缓解了一些,牙龈被撑得有点轻微刺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
或许是想试试,在这个时候笑起来是什么感觉。
缺口处传来了段城复的声音。他大笑着,唱起了调子跑歪的歌。
“飞鸟投林,天高任鸟飞……”
“鱼入大海,海阔凭鱼跃……”
“轻舟已过万重山……”
歌声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喘息,却异常响亮,盖过了海祟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东门战场。
燕临溪顺着歌声看过去。
段城复站在缺口中央,每一刀落下,都有几只海祟被劈成两半。黑色的血液溅了他一身,他却笑得更厉害了。
不远处,伊介也站在废墟上。他的长剑已经折断了半截,身上的制服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他也在笑。不是段城复那种张扬的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剩下的还活着的十几个士兵,也都笑了。他们握紧了手里的武器,笑着走向涌过来的敌人。
所有人都笑着,走向注定的死亡。
燕临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他不知道,他也该笑吗?他们为什么在笑?他会后悔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违心才会后悔。
明明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只死自己一个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的虚空能量顺着鼻腔涌入体内,冰冷而粘稠。
他松开了一直紧绷的、压制虚空能量的灵气,全力调动起体内仅剩的灵气。
金红色和深黑色两种能量,在他的经脉里疯狂冲撞。他没有理会经脉撕裂的剧痛,也像段城复一样用灵气操控自己的身体。
他转身,朝着只剩段城复一个人的东面缺口冲了过去。
他可以代替伊介成为靶子。
他可以把四个方向的敌人都聚集到自己身边。
他可以掠夺海祟的力量,一边修复自己的身体一边战斗。
他可以一直撑到所有活人都退进地下避难所,一直等到只剩他一个人留在地表。
反正最后自己会死。
不用担心自己变成海祟,也不用担心被人当成怪物。
这样很好。
他的速度很快,眨眼之间,他就冲到了段城复的后方。
几只突围过来的海祟正好扑向段城复的后背。燕临溪抬起手,掌心对准了那几只海祟。
一根触手从他掌心涌出。海祟体内的虚空能量,被硬生生地抽离出来,涌入燕临溪体内。几只海祟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了黑色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大量的虚空能量涌入身体,他的污染度开始疯狂飙升。
30%。
50%。
70%。
90%。
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变成深黑色,体表浮现出细密的黑色纹路。意识深处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响,一直蛰伏的燕渊终于再次出声,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你终究会成为虚空的一部分!”
“我就知道,你最终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接受虚空,成为新王!这才是你的宿命!”
燕临溪没有理会他。他抬起头,看向缺口中央。
段城复还在大声唱着歌,唐刀挥舞的幅度已经越来越小,笑声却还是那样张扬,那样无所顾忌。阳光落在他沾满血污的脸上,好像有了一点温度。
燕临溪看着他,体内飞速上涨的污染度,突然停住了。紧接着,开始飞速下降。
80%。
60%。
40%。
10%。
0。
深黑色的虚空能量,在金红色灵气的包裹下,被拆解、转化。原本狂暴、充满破坏性的能量,变成了温和而庞大的灵气,汇入了他的经脉之中。
燕渊得意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笑声,然后彻底闭嘴了。
庞大到恐怖的灵气,在燕临溪的体内疯狂涌动。
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体内喷涌而出,瞬间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火海,朝着四周的海祟群推了过去。火焰所过之处,所有的海祟都在瞬间化为灰烬,黑色的潮水像冰雪遇到烈日一样,快速消融。
火海还在不断扩张。
根本不受控制。
燕临溪想要收回灵气,想要喊段城复躲开,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庞大的能量撑得他经脉生疼,意识都开始变得模糊。
他眼睁睁看着金红色的火浪,朝着段城复的方向席卷而去。
段城复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火浪瞬间吞没了他的半边身体。衣服和皮肤在高温下瞬间碳化,发出了焦糊的气味。
他踉跄了一下,用唐刀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去。
他顶着半边被烧伤的身体,抬起头,望着不远处的燕临溪,笑了一下。
焦黑的皮肤扯动着,他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
但是燕临溪太恐慌了。耳朵里全是灵气暴走的嗡鸣声,全是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他什么都听不清,他的灵魂在大喊。
不。
躲开。
快走。
这不是我的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