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的临时住所是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单间,在居住区的最东侧。
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铁床,墙壁是灰白色的混凝土材质,没有装饰,窗户对着聚居地的外墙,透进来的光线和外面一样,均匀。
他关上门,走到床边坐下。
身上的衣服沾了点灰尘,他没有换,直接躺了下去。
他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不长,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道裂缝看,没有任何思绪。
他很累,灵气消耗带来的疲惫感沉在四肢百骸里。他想睡一觉,醒来再去想遗迹的事。
没有任何诱因,也没有任何预兆。
泪水突然就从眼角溢了出来。最开始只是一点湿意,顺着眼角往两侧流。
燕临溪愣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沾了透明的液体,凉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
明明什么也没想,明明也没有感到痛苦,甚至连疲惫都只是身体层面的感知,情绪上一片空白。可泪水就是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像被啃食了的堤坝,细水漫出来,挡都挡不住。
他用右手环抱住自己的头,一下又一下抚摸自己的发顶。动作很轻,很慢。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宝宝乖乖,睡一觉就没事了,睡吧睡吧。
他不记得这是谁的记忆,可它就是冒出来了,像落在水面上的灰尘。
泪水流得越来越多。
他安安静静地躺着,连呼吸声都没有加重。只是鼻腔慢慢堵住了,他被迫微微张开嘴,用嘴呼吸。泪水顺着鼻根流进鼻腔里,混着呼吸涌进喉咙,他一遍一遍地往下吞咽,咸涩的味道漫开在舌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
没有刺激源,没有想起什么难过的事,甚至连遗迹打不开的挫败感都很淡,淡得像不存在。可身体就是在流泪,不受控制地流泪。
他努力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
想这一天站在屏障前的细节,想之前守城的日子,想更早一些,和段城复在空荡的街道上闲逛,在病房外偷看灵域的光,在战场上并肩杀海祟。
难道是因为那几个小时过得太快乐了,所以现在才会这样反噬自己?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
一无所获。
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快乐。他只是觉得平静,觉得心里的声音会少一点,觉得时间走得慢一点。
那算不上快乐。
他想不通。
后来他放弃了。
自己的生命本就如此贱烂,只不过是偶尔的身体失控,又不是什么大事。自己的大脑还是能思考的,还能运转,还能处理问题,那就够了。
就这样吧。
一切都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直很努力地变得优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努力不抱怨,努力承受所有该承受的、不该承受的东西。明明已经做得很好了,连燕渊都消失了,连虚空能量都能转化了。
为什么身体还是会出问题。
该死的大脑雾蒙蒙的,什么情绪都感受不到。可身体却一个劲地疼,胸口发闷,眼眶发酸,肌肉不受控制地发紧,想要蜷缩起来。
我是真的想把眼睛挖掉了。
他面无表情地想。
流泪这种百无一用的东西,居然会写在身体的底层逻辑里。
他宁愿它跟其他器官一样,突然疼痛,莫名其妙长时间疼痛,半夜把人疼醒都行。疼惯了,也就习惯了。
别这样折腾人,别这样不受控制地往外渗水。
没用。
难堪。
这一次连燕渊都不在。
意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个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声音,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以前难过的时候,至少还能归咎于燕渊的影响,归咎于虚空污染的侵蚀。现在燕渊没了,污染清零了,身体却还是会突然失控。
原来是自己有问题。
他无声地哭着,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有泪水一直往外流。他抬起左臂,横在眼睛上面,挡住光线。
任由泪水从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留下一片冰凉的湿意。又顺着耳后流到脖颈,渗进衣领里,带着点粘稠的窒息感。
泪水漫进耳道里,闷住了外界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
泪水终于停住了,像来的时候一样莫名其妙,停的时候也毫无预兆。
他放下手臂,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发涩,眼皮有点肿,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痕迹。
他坐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又擦了擦脖子和耳朵里的水。动作很慢,很仔细,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然后他重新躺下去,闭上眼睛。
呼吸平稳,心跳平稳。
意识里依旧一片空旷,雾蒙蒙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溃堤,像一场没留下痕迹的梦。
第二天的计时刚到清晨时分,聚居地的斥候就传回了消息。
蜕生环域的精锐部队出现在聚居地西北方向三十公里外,大约两千人,配备重型能量武器,暂时没有推进的迹象,只是就地驻扎。
几乎是同一时间,城门值守的士兵传来消息,虫族和鸟族的联合使者抵达了西门外,一共五个人,带着随行护卫,直接往新修的议事厅走。
伊介在第一时间召集了高层会议。
伊介坐在主位上,穿着紫色的常服,脸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江照野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斥候传回来的兵力分析报告。段城复站在地形图前,手里拿着马克笔转来转去,在手臂上留下了乱七八糟的黑色痕迹。
“段栖的人驻扎在西北戈壁,背靠岩区,易守难攻。”
段城复听到伊介的声音放下马克笔,转过身,看着伊介笑道:“他们暂时不动,应该是在等我们和异族先谈,或者等遗迹有新的进展,坐收渔利。”
伊介点了点头,肯定了段城复来之不易的智商,他看向江照野问道:“使者那边什么情况。”
“虫族和鸟族各两人,领头的是虫族的一个执事,以前在边境贸易点见过。” 江照野翻了一页报告,“他们的诉求很明确,共享遗迹的探索权,他们提供兵力、物资和生物能量技术。”
“不同意。” 伊介言简意赅,他的语气很平,“遗迹在新幽州的地界上,主导权必须在我们手里。异族不准踏入,更别说共享探索权。”
江照野抬眼看向他:“城主,我们现在没得选。”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段城复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没有插话。这种决策层面的事,他不擅长,也不想掺和。
“防御工事刚建成,能量储备只够维持屏障满负荷运转十五天。药品、食物、武器配件的库存都不足,围城战消耗太大,还没补上来。”
江照野将现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我们的城防军满打满算一千二百人,还要分人看守遗迹、守城墙、巡逻,真打起来,兵力缺口很大。”
“遗迹的试炼还没破解,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守住聚居地。”
他顿了顿,看着伊介的眼睛,“虫族和鸟族带着武器。”
“最好的方式,就是在谈判里拿到更多的物资和技术。总比腹背受敌,最后遗迹和聚居地都保不住强。”
伊介沉默了。
他不是不知道当前的处境。只是,他没法轻易相信任何非人类的族群。
可江照野说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