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遗迹通道的瞬间,所有人都被一股柔和的能量裹挟。视野里的淡青色刻纹骤然亮起,光线铺满整个通道,意识有短暂的恍惚,像踩空了一步,再站稳时,脚下已经不是坚硬的岩层通道。
燕临溪站在一片浅滩岸边。
遗迹内部的光线和外面不同,像是回到地球,那个他曾经厌恶的地方。
面前的河面不算宽,水流平缓,河水清得能看见随水流微微晃动的水草,岸边铺着一层细沙。浅滩两侧长着低矮的草木,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草木的生命力。
没有海腥气,也没有虚空能量的刺鼻味道。
周围没有其他人。
进入遗迹的联合探索队成员,都被这股分散能量送到了不同的地方。
燕临溪没有急着找队友,也没想着去抢什么核心、争什么控制权。他不在乎,进来只是为了进来。
他沿着浅滩走了几步,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石头被河水浸得微凉,隔着布料传上来,贴着皮肤,很平静很安心。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面前流动的河水。
他以前在资料里见过这样的自然景象。那时候他偶尔翻到野外考察的影像记录,只觉得乏味、无趣,和实验室里不停运转的仪器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偶尔产生出想要看看的想法,也会立即遭到否认。
可此刻他心里居然生出一丝极淡的怀念,舅嘎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吗?新奇有趣充满生命力。
而自己像落在水面的灰尘,轻易地被水流带走了。
他其实只是想找件事占住注意力。
失控火海留下的焦躁情绪总在意识边缘翻涌,安静下来的时候尤其明显。
一阵阵的。
看流动的河水也好,听风吹草木的声音也好,只要能占住脑子就行。
去哪都一样。
做什么也都一样。
燕渊呢?燕渊去哪里了,燕临溪想念那个声音了,让他痛苦的声音。
他有些害怕自己,自己是怪物吗?所以父亲才会嘲笑我,所以母亲才会无视我,所以自己才会困在笼子里,感受从缝隙中透过来的生命的味道。
河水慢慢流着,撞在鹅卵石上,发出细碎的哗哗声。风拂过草叶,叶片沙沙地响。
没有别的声音。
安静得不像在危机四伏的远古遗迹里,倒像在某个无人的野外河滩。
燕临溪就那么嵌在浅滩岸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天空的某一个点上。
不知道坐了多久,上游的河面慢慢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越来越近,是一艘木船。
撑船的人站在船尾,皮肤黝黑,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虬结,线条硬邦邦的。他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竹篙,船顺着水流慢慢往下漂。
船慢慢漂到燕临溪面前的岸边,停了下来。
船夫抬了抬下巴:“小伙子,一个人啊?”
他的目光落在燕临溪身上,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体表的灵气很杂乱,气息里裹着没散干净的痛苦、迷茫和压抑,像刚觉醒还没稳住状态的初生魔族,还没找到自己的力量根基。
船夫用竹篙点了点岸边的地,“这河道两边不太平,单独走容易碰着东西,上船吧,顺道的事。”
燕临溪抬眼看向他。
他本来就没什么要去的地方。在浅滩坐着是待,坐船往下漂也是待,找不找得到队友,抢不抢得到核心,都没什么所谓。
他站起身,直接纵身跳上了船,走到船头坐下,背对着船夫,面朝河水流动的方向。
船夫愣了一下……像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直接上船的,还是头一个。
他多看了燕临溪的背影两眼,又仔细感知了一遍对方的气息,混杂着无边无际的迷茫。
他撑着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一点,木船慢慢离开浅滩,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河道慢慢变宽了些,水流也比刚才急了一点。
风又吹了一阵,带着草木的味道,漫过整艘船。
“小伙子,从哪进来的啊?” 船夫的声音带着点粗粝的沙哑,竹篙在水里顿了顿,“看你面生,不像这个岛上的人。”
燕临溪坐在船头,像没听见一样。
船夫也不觉得尴尬,笑了笑,继续说:“进来的人十有八九都栽在这一段。胆子小的,走到河中央就吓疯了,自己跳下去的都有。”
他顿了顿,留意着船头的动静,见燕临溪还是没反应,又补了一句:“你就不怕?”
“不怕。”燕临溪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船夫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撑篙的速度慢了些。船顺着水流,慢慢漂向河道最宽的河心区域。
原本只能看见水下半米左右的水草和鹅卵石,不知不觉间,视线能往下沉得越来越深。一丈,两丈,直到河底的轮廓清晰地浮现在视野里。
河底密密麻麻堆满了尸骨。
有人类的,也有残留着异化的肢节的。它们层层叠叠铺了厚厚一层,相互枕藉,从船头延伸到视野尽头。
脚底的船板开始发烫。温度升得很快,从最开始的微暖,到灼热,不过几息的时间。
木质的船板冒出淡淡的白烟,边缘处渐渐泛起焦黑的颜色,纹路顺着木纹蔓延,像有明火在木板下面烧。焦糊的气味慢慢散开,钻进鼻腔里。
船舷两侧开始出现人影。
那些人影浑身都在燃烧,皮肤焦黑卷曲,衣物燃着明火,嘴里发出惨叫。他们扒着船舷,想要跳下去,指甲抓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有人成功了,落水声沉闷,溅起的水花落在船板上,瞬间就被高温蒸干。
惨叫声此起彼伏,混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灌满了整个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