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又坐在常待的那块河边石头上发呆。
无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法安心。
上游的河面慢慢出现一个黑点,渐渐放大,是一艘木船。还是那个皮肤黝黑的船夫,或者应该喊他随春生,随魔头?
船漂到燕临溪面前时停了下来,船夫看了他一眼,开口问想不想去岛心看看。
燕临溪没答应。
船夫也没劝,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分量不轻的空冥石,抬手扔了过来。没再多说什么,船夫调转船头,撑着竹篙慢慢往上游划走了。
燕临溪弯腰捡起那块石头,揣进外衣的口袋里。
他刚重新坐回石头上,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这发展他好像经历过,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这个遗迹里面的固定NPC。
来人走到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身上穿着普通魔兵的黑色甲胄,领口立着。
是伊介。
他趁着被派往外围运送物资的间隙,绕路找到了这里。
“营地布防摸得差不多了。” 伊介先开口,“随春生的嫡系都守在岛心外圈,普通魔兵散在各处搜捕异兽。”
燕临溪点了点头。
伊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小孩的眼神平静地看着河面,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没着没落的气息,像浮在水面的草。
“你注定会成为强者,我相信你。若是害怕,那就别走太快,别走太远,你的时间还很充足。”
沉默了几秒,伊介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一点,却很清晰:“总会有那么一个人在大道上等着你,总会有那么一批人在大道上追赶你。”
燕临溪突然就想明白了自己那些莫名的焦躁来源。
所有人都有清晰的目标,都在朝着确定的方向走,只有他漫无目的地乱撞。所以他才会下意识地想找点事做,想跟上谁的脚步,才会在独处的时候,不知所措。
伊介也没等他的回应。他不能在这里久留,离开营地太久会引起怀疑。他又看了燕临溪一眼,转身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身后的林子里。
没过多久,天上传来翅膀划破气流的轻响。一只鸟族侦察者从灰白色的天光里落下来,收拢翅膀,停在他面前。
燕临溪还以为又来抓着他参与什么。
但是没有,它只是捎来了伊介的口信,内容比当面说的更详尽:伊介混在魔族营地当普通魔兵,今天被派去给随春生送物资,确认试炼的核心能量源就在岛心的肉瘤处。他还在慢慢摸营地的布防图,核对岗哨换班的时间规律,让段城复先别急着往核心冲,等他把内部路线摸清楚再说。
燕临溪听完,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伊介看起来给所有人的口信都是一样的,只是对段城复多了一句话的叮嘱。鸟族的人还完整地将最后一句话告诉了所有人。
鸟族侦查者完成任务,振了振翅膀,重新飞回了天上,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云层里。
没过多久,段城复顺着河岸找了过来。他的灵域沾着草屑和泥点,唐刀挎在腰间,看到坐在石头上的燕临溪,抬手冲他挥了挥。
燕临溪又如之前一般,帮他清理了两处段城复清理不到的区域。
段城复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前几天我误闯了大魔头的练兵场,和巡逻的魔兵打了个照面,对方刚要动手,被赶过来的魔头拦住了。”
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继续说道:“大魔头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只说了句 ‘有点像个旧人’,就挥挥手放我走了。”
“我难道是类人种族中的大众脸,哈哈。” 段城复笑了笑,扯得嘴角的小伤口有点疼,他嘶了一声,又继续说,“我摸清楚了魔兵的巡逻路线、岗哨位置。”
燕临溪刚准备说他的作用跟伊介有些重复,段城复就滋啦哇啦地打断了他,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
当天晚上,一只虫族勘探者沿着河岸爬过来,它用前肢把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是江照野的字迹,字很潦草,看得出写得很急:
北侧高墙是鬼族储备区,有个魔族收税人在给鬼族剪指甲,鬼族天天抄血经,是高效吸收灵气的功法。他暂时还没被发现,继续找通往岛心的密道。
燕临溪展开纸条看完,有些不明白江照野在说什么梦话。
段城复懒得理会这些消息,哈哈了两声就继续睡觉了。
所有零散的信息都汇集到了燕临溪这里,奇了怪了,世界总会给他,他不需要的东西,他并没有准备做些什么。
他抬起头,往岛心的方向看了过去。
隔着成片的树林和起伏的坡地,岛心的轮廓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能感觉到那里的能量波动比之前更强了,厚重,沉滞。
空冥石比赛进行到第十天,规则还维持着。
燕临溪还是每天天光亮起时从临时歇脚的山洞出来,沿着河岸慢慢走,草丛里、石缝中、树根下,碰到散落的空冥石就弯腰捡起来,随手揣进布袋子里。
走累了就找块平整的河边石头坐下,看天光,看水流,坐多久都没关系。
他走到河段转弯处,在常坐的那块石上坐下,上游就慢慢漂下来一艘木船。
还是那个船夫。
船顺流漂到他面前,稳稳停在了岸边。船夫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没像上次那样劝他上船。
燕渊消失之后,燕临溪偶尔会想,自己算是什么呢。算人类,算被虚空侵蚀过的异类,算拥有灵魂之火的特殊个体?界限好像越来越模糊。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问道:“魔跟人有什么区别。”
“想这些做什么。”船夫闻言笑了一声,却没有嘲讽的意思。
他把竹篙往水底轻轻一点,船身又稳了稳,“生灵本就是万象形态,在人的眼里他们是人,在魔的眼里他们是魔,在妖的眼里他们是妖。只是称呼不同。”
“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船夫说完便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而随口问了句,“还打算在这河边坐多久?岛心那边热闹起来了。”
燕临溪没回答他的问题,也没追问刚才的话题。
说起来答案好像很重要,又好像没那么重要。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执着于找到一个答案。
船夫也没等他的回应,又划着船走了。
他白天正常处理魔兵事务。整编队伍,分配任务,惩处违规的手下,一切都按部就班。之后又要独自离开主帐,往岛心的方向去。
每天划船,算是他的放松习惯。
燕临溪走到了一处向阳的山坡上,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看向远处岛心的方向。
魔族主营地坐落在岛屿北侧的平缓坡地上,连片的黑色帐篷沿着坡地排布,帐篷外立着削尖的木栅,上面挂着异化兽的头骨。
魔兵握着弯刀沿巡逻道走动。
收税人是单人来的。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兜帽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拎着一只乌木匣子,抬手亮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魔兵脸色一变,立刻转身进去通报。
随春生第一反应是来抓魔兵充数、要储备粮的,脸上立刻写满不耐烦,抬手就示意亲兵:“扔出去。就说岛上物资紧张,没东西可交。”
亲兵刚转身要出去,通报的魔兵又跑进来,低着头说有别的抵税方式。
随春生皱了皱眉,耐着性子说了声 “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