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不知道怎么回答,如今的他对任何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在他的皮囊下面,全是受潮的棉絮,又轻又重。
燕临溪看着另一个自己,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出了手。
楼梯倒装了,整个翻转。
上方变成了下方,下方变成了上方。他伸出的手抓了个空,身体失去了重量。
不,不是身体,是意识。
他的意识从身体里脱了出来。
他看见自己。
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悬在半空中,但身体的眼睛是闭着的,头垂着,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
那具身体开始坠落。不是往下,是往上。
他的身体往一个巨型旋涡里坠落。
旋涡在他的上方。不,现在是下方。整个空间都翻转了,他需要重新确认方向。
旋涡是圆形的,直径看不到尽头,边缘在黑暗里旋转。旋涡的中心的黑暗里有光在转,金红色的,黑紫色的,灰白色的,无数种颜色的光被卷进去,搅成一团,然后消失在中心。
他的身体坠落速度越来越快,风从耳边刮过,但他听不见声音,他只能看见,看见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接近旋涡的边缘,然后被卷了进去。
旋涡的边缘有无数东西在转。不只是他的身体,还有其他人。
很多人。
穿着不同的衣服,带着不同的武器。他们都在往旋涡中心坠落,他认出了几张脸是高塔大厅里拿着斧头往下冲的人。
他们都在这里。
燕临溪看见了巨人。不是,不是巨人,巨人这个词太小了。
巨人在旋涡的中心,盘踞在那里,整个旋涡因为他才存在。他的身体从旋涡的中心向上延伸,向上,向上,一直向上,头顶消失在燕临溪的灵魂无法感知的高度里。
他的肩膀比旋涡的直径还宽,两侧的手臂垂落时,指尖几乎能碰到旋涡的边缘,在燕临溪看来,像一条无限远的线。
法相的身体是半透明的,他的皮肤下有光在流动,红色的,像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光沿着他的经脉走,从心脏的位置出发,分流到四肢,再汇回头顶。
他的脸。
燕临溪在看见那张脸的时候,停滞了一瞬。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张脸太大了,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看见法相眼睑上每一根睫毛的弧度。
法相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下的眼球在动,缓慢地,从左到右,像在做梦。
法相在呼吸。
燕临溪一开始没有意识到那是呼吸。他以为是旋涡的旋转在加速。但不是,法相的胸腔在扩张,收缩,扩张,收缩,每一次扩张都让旋涡的旋转慢下来,每一次收缩都让旋涡的旋转快上去。
他的呼吸带动了整个空间的律动,所有被卷进来的人,都是这颗心脏的血液。
法相在等待。
他不需要动,他只需要存在。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吞噬。所有被卷进来的东西,人、灵气、意识、记忆,都在往他的身体里坠落,像雨水落进大海。
在法相面前,燕临溪的灵魂比尘埃还小。尘埃至少有重量,他连重量都没有。
这就是阵法的核心。
这团被千万人灵气喂养了多年的、正在慢慢长出意识的、巨大到让人无法理解的存在。
收税人站在营地中央的高台上。
营地已经不混乱了。
倒不是因为战斗结束了,现在战斗已经不需要了。暗杀队的人躺在地上不动了,他们的灵气被抽走了。
营地的帐篷烧了一半,火光在风里摇晃,照亮了高台上的两个人。
收税人看着随春生。
随春生站在高台的边缘,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深林。
“你做的。”收税人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
“你兄长亲卫的命不是命吗?”收税人看着深林的方向。
深林的上方,天空在旋转,整个空间本身在转,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倒扣在地面上。
“你从来就没想过和本部谈。你把他们引过来,把暗杀队引过来,把所有人都引过来 ——”
“都是燃料而已。”随春生转过身,看着收税人,“这个阵法需要很多人。魔族的人,岛上的人,路过的人,只要是活的,都可以。”
收税人没有说话。她看着天空中旋转的旋涡,看着旋涡中心那个若隐若现的巨大轮廓。
那个轮廓她见过。很多年前,在她还是小的时候,她见过那张脸。
“那个法相。”她的声音停了一下,重新开口,“很像你兄长。”
随春生真心实意地笑了。他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你看出来了。”
“我就说很像。他修成法相的那天,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他是你兄长的孩子?”收税人有些苦恼地皱起了眉头。
“对。”随春生转过身,面对着旋涡,张开双臂,“我的侄子。他还没有意识,刚出生没多久,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但他已经修成法相了。靠这个阵法。靠这些 ——”随春生指了指地上的人,指了指天空中旋转的旋涡,“燃料。”
收税人看着他的背影,仔细回忆那个被剁成肉酱的婴儿。
随春生很高兴,絮絮叨叨的。
“找到他的时候,已经拼不回去了。我把他带回来,放在阵法的核心里。
一开始只是一团肉,没有形状,没有五官,什么都没有。我修了很多年。一年,两年,十年。
慢慢地,他有了轮廓,有了脸,有了身体。现在他已经能维持法相了。虽然还没有意识,但我会等。”
“你说,他是不是很帅。”他转过身,看着收税人,“很像我兄长,对不对。尤其是眼睛,和我兄长一模一样。我兄长的眼睛就是这样的,很亮,像太阳。”
收税人没有回答。
“我会一直修复他。”随春生的声音变得很温柔,“我已经给他想好了名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品味那个名字,然后轻声说了出来。
两个字。
收税人听见了,风从高台上吹过,带着烧焦的味道和血腥味,把那个名字吹散了。
她没有记住。或者说,她不想记住。
无数的人还在往中心坠落,他们的灵气被抽出来,化成光,融进法相半透明的身体里。
随春生站在高台边缘,张开双臂,拥抱着整个天空。他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收税人的脚边。
收税人低头看着那道影子。
她还是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