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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雨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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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静了一瞬。

段城复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盯着燕临溪,盯了两秒,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沉下来,“你再说一遍。”

“这是 ——”

“我不管这是什么。”段城复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这叫,这个人已经长在我生命里了。”

燕临溪没有被他的语气压住,他反而往前也走了半步,眉头微微蹙着,认真地、执拗地问:“如果有选择,人为什么不选更好的那一个。”

干净的残忍。

段城复看着他,脸上的怒气还没散。他看着燕临溪固执的脸,火气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对一个把自己烧进死胡同里的孩子有足够的耐心。

“没错。”他缓了一口气,“选更强的队友,才是合理的。”

燕临溪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合理的人生,是别人的。”段城复抬起手,这次没有去碰伊介,而是落在了燕临溪的头顶,很轻地按了一下,“而你,现在是我的……队友。”

他在 “队友“ 两个字前面停了半拍。那半拍里本来可以放很多词,同伴,朋友,自己人,亲人,亦或者弟弟。

燕临溪站在那里,张了张嘴,逻辑里那些严丝合缝的推演在这一刻全都派不上用场,他找不出话来反驳,只是说出一句,“你太温柔了。”

“我不认为我温柔。”段城复像是被这四个字硌了一下,把手收回去,嗤笑了一声,“我可难以承受温柔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说完,转过身,重新面对伊介。伊介还站在原地,脸色没有缓和。

段城复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没散干净的火气,阴阳怪气的调子就上来了。

“行。”他拖长了声音,“伊介大侠剑法通神,算无遗策,下次再遇上这种事,我就往地上一躺,把眼睛一闭,等您把全场都杀干净了,我再起来,行不行。”

“你最好是。” 伊介冷冷地说。

“我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是狗。”

“你本来就是疯狗。”

“你看。”段城复摊了摊手,偏头看向旁边的江照野,像是在找一个评理的人,“他骂我疯狗,我都不还嘴,我这脾气还不够好?”

江照野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惨白,正闭着眼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别问我。”

“问你怎么了。”

“你们两个吵架,不要把活人扯进去。”

段城复被他噎了一下,又转回头看伊介。伊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结果那张脸比不笑的时候更冷。

伊介在段城复说话之前,转过身,不看他,率先迈步。段城复跟上去,落后他半步,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伊介走得很快,不理他,但也没有把他甩开。

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吵了一路。

燕临溪跟在最后,听着前面断断续续的争吵,没有再说话。

段城复按过他头顶的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温度,在归墟洲永恒白天降临之前,在这最后的这点天光里,那点温度消散得很慢。

江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也不看他,只是一瘸一拐地跟着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他说的你别信太多。”

燕临溪侧头看他。

“长在生命里这种话,”江照野眼尾下垂,看不出情绪,“听听就好,人是会变的。”

燕临溪没有回答。他重新看向前方,段城复和伊介的背影在雾气里忽明忽暗,争吵声没有停。

新幽州城的光是白的。

遗址闭合之后,他们被吐回了城。归墟洲的永恒白天照常悬在头顶,照在街道上,照在屋瓦上,城里的人照常走动。

燕临溪去段城复住处的第一件事,是找布。

他翻出了所有能找到的深色布料,爬上桌子,把窗户一层一层地钉死,确保没有一丝光能漏进来。做完这些,他躲进了地窖。他搬了一摞空木箱抵住门板,把自己关在里面。

黑暗是完整的,没有方向,没有时间,连永恒白天那种无处不在的亮都渗不进来。他在角落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的墙,终于能把眼睛闭上。

段城复找到了他。

地窖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挪开,木箱被一件一件搬下去,然后有人顺着梯子下来。燕临溪没有睁眼,他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段城复手里拎着一盏灯,灯罩被一块布蒙住了,只从布的边缘漏出极细的一线昏黄,刚好够照见脚下的两格台阶,不至于打破整间地窖的黑暗。

段城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对面的墙,把灯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

两个人在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我想离开。”燕临溪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浮了起来。

段城复没有接话,等着。

“恐惧。”燕临溪的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堆纠缠的线里单独抽出来的,“一种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觉,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我不知道它们会把我带到哪里去。我怕我陷进去,怕我忘记我最开始想要做什么。”

他停了一下。

“但是我已经忘了。” 他说,“我刚才想了很久,想不起来我最开始的想法是什么了。我现在只想找回燕渊。”

段城复还是没有说话。

“他在我脑子里的时候,我用尽力气去抵抗他。

他贬低我,辱骂我,说我一无是处,说我不配活着。

我每天都在和这些声音对抗,对抗消耗了我全部的力气。现在他不在了,我才发现,他就是我的沉没成本。

我在抵抗他这件事上投入了太多,多到他成了我最熟悉的东西。”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那一线昏黄的灯光。

“辱骂是安全的。”他说,“它恒定。它什么时候来,说什么话,有多难听,我都知道。

我知道怎么应对它,我只要撑住,抵抗,就能活下去。

可是你们给的东西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应对。相比之下,我宁愿要那个伤害我的东西。”

地窖里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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