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下完了。
燕临溪抬起头。
世界开始剧烈地复原。叠加的世界在分离,一层一层地退去,灰白色的天光变亮,扭曲的地形重新拉直,融化的岩石重新凝固。
他看见了那边的三个人,距离不远。复原之后的空间把他们之间的褶皱抹平了。
段城复站在最前面,唐刀垂在手边,他的衣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身上有血,但看不出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伊介站在他左侧半步,剑还握在手里。他的脸上溅着血,从左颊一直溅到下颌,暗红色的。
他们面前的地上,倒着一具无头的尸体。脖子的断口很整齐,是一剑斩下来的,尸体还在冒着灵气残烟。
燕临溪没有看见战斗的过程,也知道了结果。
江照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尸体的另一侧,站姿歪着。他在看一个肉球,那肉球就在无头尸体的旁边,表面是半透明的,里面有金红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法相崩塌了,巨大的身躯消散殆尽,最后缩成了这么一团东西。而且它还在变,它的表面在收缩塑形,逐渐长出了模糊的轮廓 —— 头,躯干,蜷缩的四肢。
它越来越像一个婴儿,它已经没有威胁了。随春生死了,阵法停了,它只是一团正在失去能量的肉,连动都不会动。
“疯狗。”伊介在骂段城复,声音还是没有起伏,只是用词很重,“你想死?”
“这不没事嘛。” 段城复用刀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了敲自己的肩膀,“你来得及斩。”
“我要是来不及呢。”
“多大点事,我信你。”
伊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骂。他把剑上的血抖落,苍青色的灵气沿着血槽走了一遍,血槽就干净了。
江照野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越来越像婴儿的肉球。蹲了下去,从腰间取出一根撬针,直直地刺进了肉球的中心。
肉球没有挣扎的能力。金红色的光从撬针刺入的地方渗出来,顺着针身往上爬,江照野的灰色灵气裹住撬针,把那些金红色的光一点一点地驱逐掉。
肉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婴儿的轮廓塌陷,五官模糊,重新变回一团没有形状的肉,然后化成一层灰。
他把撬针收回来,用布擦干净,放回腰间。
段城复看着他的动作,挑了挑眉,没有说话。伊介也没有说话。风从复原的地面上吹过去,把那层灰吹散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收税人是在营地边缘听见消息的。
一个能说通用语的魔族年轻人站在她旁边,他的灵气刚被她从阵法里抢回来,脸色还是灰的。他望着深林的方向,那里的金红色气息正在一点一点熄灭。
“灭了。”魔族年轻人顿了顿,换了个更准确的说法,“随春生死了。”
收税人扶着门框的手松开了。那个魔族年轻人以为她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解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以为自己会高兴,或者会难过,会哭,会有某种剧烈的、配得上这几十年的反应。但都没有。她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断了。
她不用再面对恩人那个疯魔的弟弟,不用再面对那个不魔不鬼、被剁成肉酱又被强行喂大的孩子。
遗址的地面已经复原了大半,燕临溪牵着马,站在二十步外。
江照野灭肉球的全过程,清楚地留在他的视野里 —— 一个病弱的人蹲下去,面无表情地把一根撬针刺进婴儿形状的东西里,抽干,收起,擦净。
而另一边,争吵已经开始了。
“你们一个二个都这么干,从来没有思考过我的心情。”伊介说。
他的声音不高,握剑的手没有松开。血已经干在他的脸上,从左颊到下颌,暗红色的几道,衬得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淡。
段城复正在用一块布擦唐刀上的血,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擦,“过去的事情有什么好抓着不放的。”
“我没问你过没过去。”伊介看着他,“我问你,刚刚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把自己送到随春生面前。”伊介一字一字地说,“你们用的是同一套东西。段城复,你是不是觉得这种事很有意思。”
段城复把布收起来,抬眼看他。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你确实来得及。”
“云竹也算过。”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段城复沉默了一拍,“我活着回来了。”
伊介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最终只是把剑往地上一顿,剑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每次都这样。”伊介说,“你算什么东西。”
“算个人?”
“凭什么。”伊介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那层淡漠的壳裂开了一条缝,“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段城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像是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被伊介侧身避开了。他也不恼,把手收回来。
“我 ——”段城复叹了口气,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错了,我认罪。”
这种顺着毛摸的敷衍比顶撞更让伊介生气。他要的不是段城复认错,是段城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一拳打在棉花上,而棉花底下那个人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你根本没听进去。”伊介的声音冷下来。
“我听进去了。”
“你没有。”
“我真的 ——”
“世界上所有的爱。”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看向燕临溪。他一直牵着马站在旁边,像不存在一样,这时却开了口,念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文字。
“本质上都是沉没成本。”燕临溪说。
段城复皱了一下眉。“什么?”
“一个人见过你丑的、弱的、病的、不堪的一面,”燕临溪的眼睛看着地面,没有看任何人,“你们共同度过的时间,一旦付出就收不回来。付得越多,越离不开。”
他抬起眼,看向段城复。
“你们的争吵,不是因为谁不可替代,是因为成本已经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