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这是段城复的声音。
“十二个。压制装置全配了。”
“你不能上。”段城复说,“雾太大,你的剑气范围广,容易误伤。”
“我知道。”
脚步声散开了。
燕临溪站在窗边,灵气在他的经脉里缓慢流动,他的攻击范围更大,该使用超感吗?
雾里的战斗很快结束了,闷响、布料摩擦的声音、绳索收紧的声音。燕临溪“看”到了,是江照野处理的。
警报声停了,雾里的淡蓝色光点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燕临溪把窗户的布料重新钉好,他转过身,背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的膝盖弯曲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母亲想要杀掉他!
两片 “灯“ 的碎片在抽屉里并排放着,发出了微弱的光。碎片上的符号同时亮了起来,两道光从碎片上射出来,在对面的墙壁上交汇,重叠,然后投射出一幅图案。
残缺的地图,边缘模糊,大部分区域被雾状的光斑覆盖,只有几条线条和几个标记是清晰的。
燕临溪爬起来,把抽屉完全拉开,把两片碎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把那张粗糙的地图铺在碎片旁边,对比海岸线的形状。投射在墙上的地图和桌面上的地图,海岸线的走向有一部分是重合的,但墙上的地图多出来一块,向海里延伸了很远,那个标记就在延伸出去的尽头。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的空白处画了一下,从海岸线到那个标记的位置,距离大约是三百里。
大壑海深处三百里。
他把碎片放回抽屉,推回去。然后他把桌面上的地图卷起来,用一根绳子扎好,放进了背包里。
几天后,黑市重新开张了。
雾散了,白光重新照在街道上,石板地面还没有完全干,踩上去有水渍。商贩们把摊位支起来,布匹、药材、兵器、异种材料,分门别类地摆开。
燕临溪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出门走走,他沿着主街走,经过兵器摊的时候停了一下,摊主向他推荐一把短刀,他摇了摇头,继续走。
然后他也看到了收税人。
她的摊位在黑市的最里侧,靠近一条废弃的巷子,位置不好,人流量小。摊位上摆的东西和其他商贩都不一样,不是新幽州常见的物资,而是一些他没有见过的物件:
暗紫色的晶体,干枯的植物根茎,还有几枚金属片。
收税人坐在摊位后面的一个矮凳上,她看上去比遗址中的样貌老多了。
她看到了燕临溪。她停下了手里正在擦拭晶体的动作,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擦。
也是,燕临溪突然意识到,他们进入遗址只是重现了对方的过去,并不代表对方认识自己。
燕临溪在她的摊位前站了几秒,去找段城复。段城复说要给他看一把新弄到的玩具。
燕临溪走到偏厅外面的走廊上,声音从缝里传出来。
“她是随春生的人。”江照野的声音,很低,“随春生死了,她就是残余势力的头目。你留她在城里,等于留了一个隐患。”
燕临溪很想问问他们,为什么每次都不能好好关上门谈话,要是他是间谍,连伊介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能无意中听到。
“她没有武装”伊介的声音。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她在黑市摆摊,卖的是物资,不是兵器。”
“那些物资里有魔族的能量晶体。”江照野说,“你知道那些晶体能做什么。”
“我知道。”
“那你还留她。”
“新幽州缺资源。”
“代价呢。”
“代价是她和她的人在城里定居,遵守新幽州的规矩。”
“你信她。”
“我不信她。”
偏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江照野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可能。”伊介说,“但她也是失去家的人。”
“伊介,你变了。”门被推开了,江照野从偏厅里走出来。他看到了走廊上的燕临溪,没有理会。
燕临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然后推开偏厅的门走了进去。
伊介坐在桌前,抬头看了燕临溪一眼,没有问他听到了多少,只是说道:“段城复在兵器库。”
燕临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没过几天,新幽州又接纳了一批人,都是魔族,外形和人类有些许差异,但大家已经习惯了,以为他们是演化的新人类。
他们在收税人的带领下从城门口进来,登记,分配住处。就这样新幽州多了一片魔族聚居区,大约六十多口人,有自己的摊位,自己的手工作坊。他们不和人类混居,但也不冲突,在集市上交易的时候用通用语。
燕临溪还在思考,怎么告别。
当面说也许不行。当面说的话,“我要走了”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一圈,会变成别的意思,会变成 “我出去走走”,或者“我去黑市买点东西” ,最后变成一句无关紧要的废话。
留一封信是最稳妥的,把去向写清楚,把归期写模糊,把理由写得足够合理,让看到信的人没有立刻追出来的借口。
那个礼盒已经被送到了伊介的住处,伊介可能永远不会拆开它,他会把它放在那里,放到积灰,放到忘记,放到某一天打扫卫生的时候被人当成垃圾扔掉。
水晶球会跟着礼盒一起被扔掉,落在垃圾堆里,和果皮、碎布、坏掉的铁器混在一起,然后被运出城外,埋进填埋场。
伊介也许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水晶球的存在。这样最好,他不该给伊介留下礼物的。
告别的方式最终选了不告而别。
这样最好。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然后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