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押室在城主府的地下,和燕临溪之前待过的地窖不一样,这里的墙壁是金属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燕临溪是被段城复带下来的。
“死了一个。”段城复走在前面,“不是伤重,江照野抓人的时候没下重手。是自己死的。”
燕临溪跟在他身后,超感已经放开了,一层很薄的感知,贴着金属墙壁蔓延。羁押室里有十一个活人的生命体征,均匀,平稳,被压制装置限制了灵气流动。
还有一个,没有体征。
医疗组的负责人站在台边,手里拿着一份记录板,看到他们下来,把记录板递了过来。
段城复接了,扫了一眼,递给燕临溪。
燕临溪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白布下面的轮廓上,那个人的身形比常人细长,白布的边缘露出了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自毁装置。”医疗组负责人说,“植入在胸腔左侧,靠近心脏的位置。触发的时候没有外部征兆,装置内部的能量瞬间释放,破坏了心脏和大血管。从触发到死亡,不到1秒。”
段城复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死者的左胸已经被解剖了,胸腔敞开,心脏的位置有一个焦黑的洞,洞的边缘是结晶化的组织,颜色是暗紫色的。
托盘里放着那个装置,比拇指小一点,表面的金属壳已经裂开了,露出内部的核心。核心是一块晶体,残留着极微弱的能量波动。
燕临溪碰到了那块晶体。
晶体里残留的能量波动和他体内的虚空能量是同一种频率,同一种质地,同一种来源。他的经脉里,虚空能量不自觉地流动了一下,金红色的灵气立刻涌上来压制住了,两种能量在他的左臂内侧交汇,产生了一瞬的刺痛。
他的左手按在了右臂上。
“怎么了。”段城复看过来。
“没事。”燕临溪说。
医疗组负责人把记录板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装置的结构图,旁边标注了数据。
“结晶的能量成分和虚空能量匹配度是百分之九十七。穹顶方面已经掌握了将虚空能量武器化的技术。这块结晶是从某个样本里提取、培养、压缩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看了燕临溪一眼。
段城复的表情没有变。他把白布重新盖好,把死者的手也塞回了布下面。
然后他转过身,靠在停尸台的边缘,双臂抱在胸前,看向燕临溪说道:“他们用你的基因做了武器。”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的左手还按在右臂上。
“不是现在做的。”医疗组负责人说,“装置的制造时间至少在三年以上。也就是说,在大熔合之前,他们就已经开始研究了。”
三年前,燕临溪十一岁。那时候他还在旧世界的城市里,在优教室里坐着,在父亲的黑屋里待着,在母亲的实验室外面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基因被培养,当成虚空能量的容器,装进了一个自毁装置里,被植入了一个陌生人的胸腔。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按在自己的左胸上。心脏在跳动,平稳地把血液送到全身,他的胸腔里没有自毁装置。
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可能被人复制,被研究过。
他把手放下来。
“走吧。”段城复说,“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燕临溪跟着他往回走,虚空能量的金属腥味留在了鼻腔里,散不掉。
燕临溪跟着段城复出现在集市上,他站在一个卖干货的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块晒干的菌菇,翻来覆去地看。摊主嘴很碎,一直在说这块菌菇的产地和做法,他没有听,只是在看菌菇表面的纹路。
段城复早就被伊介叫走处理事情去了。
他突然听到了争吵声,巡逻队的声音和一个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孩子的声音很尖,很细,重复着同一个音节,节奏没有变化,像一段被卡住的录音。
他放下菌菇,走了过去。
集市的东侧,巡逻队的两个人围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五六岁,皮肤偏灰,瞳孔是暗金色的,没有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嘴里重复着那个词,这孩子是魔族的人。
“灯。”
不是通用语。发音很奇怪,舌尖抵住上颚,气流从两侧挤出来,带着一点颤音。
但燕临溪听懂了,那个词的发音和他在碎片上感知到的能量频率基本是对应的。
巡逻队的一个人蹲下来,试图和孩子说话,用通用语,很慢,很简单的词。孩子没有反应,继续重复那个词。另一个巡逻队员拿出了通讯器,在呼叫上级。
燕临溪走过去,在孩子面前蹲下来。他放开了感知,触碰到了孩子的意识表层。孩子的意识很干净,但白纸上面印着一种被反复灌输的记忆。
他看到了大壑海。
不是归墟洲边缘的那片蓝色海域,是更深的地方,水的颜色从蓝变成紫,从紫变成黑,最后变成一种没有颜色的透明。
海面上有船,船的材质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是一种会发光的骨头,船头上点着一盏灯。
点灯人站在船头,手里握着灯,灯光照亮了海面下的东西。很大的碎片,有城市的轮廓,有山脉的形状,有河流的走向,它们沉在大壑海的深处,被虚空能量包裹着,就像是琥珀里的昆虫。
原星碎片,完全消逝在大壑海中的原星碎片。
魔族的孩子不需要学习,不需要被告知,他天生就知道 “灯”是什么,点灯人是什么,大壑海深处有什么。
“灯。”孩子又说了一遍。
燕临溪收回了超感。他站起来,对巡逻队的人说:“我看到了他的家在哪里,我送他回去。”
巡逻队的人认识他,新幽州里没有人不认识这个麻烦。他们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把孩子交给了他。
燕临溪牵着孩子的手,往魔族的聚集地走。他没有再重复那个词了,被人牵着走的时候他很安静,暗金色的瞳孔看着地面,一步一步地跟着。
收税人看到燕临溪牵着孩子走过来,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去。
“谢谢。”她说的是通用语,发音很标准,没有口音。
燕临溪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知道“灯”的碎片是谁送过来的,只是可惜伊介并不知道“灯”的意义,没有成功接收到魔族的示好。
但结果总算是好的。
他回到住处的时候,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两片“灯”的碎片躺在抽屉底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