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列车站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正面有一个巨大的拱顶,拱顶下面是入口。门口排着队,人不多,撞击事件后的出行量降了很多。燕临溪牵着孩子排在队尾,从兜里掏出那身外衣的帽子戴上,遮住半张脸。
候车厅在二楼。
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一个大妈,每个人经过的时候都要对着桌上的一个装置呼一口气,装置会分析呼出气息中的灵气成分。
燕临溪走到桌前,对着装置呼了一口气。
大妈看了一眼装置上的读数,挥了挥手,没有拦他,“下一个。”
燕临溪把帽子摘了,牵着孩子走向候车厅。
8 到 9 号候车厅很大,墙上挂着时刻表,电子屏上的数字在跳动。座椅是金属的,排得很整齐,大部分是空的。
跟过去一样。
候车厅里很安静。偶尔有广播声,通知某个车次的到站信息。
列车在轨道上悬浮着,车厢底部和轨道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变了色的天光从车窗照进来,在金属地板上铺成一条一条的光带,随着列车的移动缓慢滑动。
如果这是一部青春动漫,此时应该有一个对向的列车,上面再来一个人与燕临溪对视,但很可惜,这不是。
孩子靠在燕临溪的肩膀上睡着了,那家伙的嘴微微张着,口水流在燕临溪的外衣袖子上。
燕临溪的手放在膝盖上。
经脉表面那层膜在变薄,边缘不规则地收缩,有的地方薄了,有的地方还在,他的灵气特征从薄的地方漏出来一丝,很短暂,但探测装置如果足够近,就能捕捉到。
他抽走的灵气太少了。那孩子的灵气本来就弱,一丝在正常情况下可以维持几个小时,但撞击后的大气里弥漫着紊乱的能量场,尘埃粒子带着微弱的电荷,不断切割他经脉表面的薄膜。
“又在害怕。”燕渊的声音从大脑深处浮上来,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你怕被找到。你怕被关回去。你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得你自己都数不过来。”
但燕临溪唯独不怕死,燕渊也清楚这一点,甚至可以说他渴望一场理所当然的死亡。死得其所。
燕临溪没有理会他。
“你想要什么?自由吗?那是你生来就没有的东西,少做点白日梦吧。”燕渊还在絮絮叨叨地怪叫着。
列车不正常地减速了,猛地一顿,车厢里的乘客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孩子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撞在车窗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列车也停住了。
窗外是一个小站,站台上站着七八个人,穿着蜕生环域的制服,手里提着长方形的仪器,天线顶端的指示灯在缓慢闪烁。
他们在逐个车厢扫描。
“坐在这里,不要动。”燕临溪站起来。孩子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刚睡醒的迷糊,但还是点了点头。
燕临溪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尘埃的颗粒,打在座椅上。检修平台在列车底部,离轨道大约两米高。
他缓缓地顺着外壳爬了下去,沿着排水沟往前走了二十步,拐进荒地,蹲在一块隆起的岩石后面。
列车的扫描声还在继续。那个提仪器的人从第二节车厢出来,走进第三节,天线在车厢里扫了一圈,指示灯闪了几下,没有变红。那个人等了几秒,转身走了。
站台上传来了一旁摸鱼的巡逻员的对话。那两个巡逻队员靠在站牌旁边,仪器放在脚边,声音不大,但燕临溪的耳朵在长时间的安静后变得很敏锐。
“段少爷离开新幽州了。” 一个人说。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一个人”
“他又来做什么,为什么那家伙不能死在外面。”
“还能做什么。”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找他爹。”
“领袖知道了吗。”
“知道了。没拦。”
“喜欢新幽州就别回来啊……呜,你干嘛”一个人捂住了另一个人的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少说两句别人的家事,咱们别掺和。”
“可是…我不能忍受他成为新人类的点灯人。”
“他不也没同意吗,少想点没发生的事情。”
“那这个呢。”第二个人用下巴指了指列车的方向,“扫描了三节了,什么都没有。那个虚空怪物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继续扫。领袖说了,那小子的灵气特征和普通人不一样,薄膜盖不住多久。”
燕临溪蹲在岩石后面,没有动。段城复离开新幽州了?段城复要做的事和他无关。
“你看。”燕渊说,“连那个对你最好的人,都不是为你来的。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我的生命本来就与其他人无关,别人做什么那是他们的事,我没有权力去要求任何人。我存在的本身就是个代价,不为我来,更好。”
燕临溪反驳了燕渊的话,现在轮到燕渊惊讶了。
列车启动了。底部的嗡鸣增大,车厢一节一节从他面前滑过,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等了很久,直到周围再无任何动静只剩下荒野,才站起来沿着和列车平行的方向走。
风在变冷,他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臂上的伤口收缩,血珠凝固了。尘埃云遮蔽了天空,光在云层后面缓慢移动,地表接收的能量在减少,大气在降温。
他放开了超感,贴着地面蔓延出去。经脉表面的膜已经薄到几乎不存在了,他的虚空特征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但周围没有人,没有探测装置。
他的超感在荒原上扩散,捕捉到几个微弱的能量信号。远处有变异的鼠类在打洞,更远处有鸟群在迁徙,还有一个信号。
那个信号在移动,方向是蜕生环域,频率他熟悉,是他在引力紊乱区打晕过的那个女人。她的能量特征和普通人类不一样,皮下有一层海水般的震颤,频率很低,像潮汐。
那个能量波动很美,就像是在旧世界的海滩,安逸,平静,还有对自然伟力的欣赏。
她好像在找什么,燕临溪猜她在找那个压制了她基因融合速度的人。
“又一个。”燕渊说,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愉悦,“你像一个磁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废物吸引到一起,哈。”
燕临溪收回超感回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那是你的错觉。”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