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写得很慢,
比任何一篇变形课论文都慢。
她删掉了第一稿,
又撕掉第二稿,
第三稿终于保留下来。
信很短,
非常礼貌,
甚至礼貌得有些生疏。
她没有提那封奇怪长信的内容,
没有提那些突然出现的夸奖,
没有提纳西莎,
也没有提自己为什么难过。
这封信不像写给朋友,
而像写给某位刚刚结束合作关系的同事,
甚至连措辞都经过了反复修改。
她删掉了所有情绪化的句子,
删掉了质问,
删掉了抱怨,
删掉了那些深夜里曾经想写下来的东西。
写完之后,
莉莉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
寄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成年人应该这样,
理智,克制,不纠缠,不强求。
既然注定无法继续做朋友,
那就体面地结束。
莉莉把信封封好的时候,
心里莫名有种说不出的空落感。
但同时又觉得,这样才对。
如果西弗勒斯真的希望这样,
那她至少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毕竟,她已经不是十一岁了,
不会再固执地追着一个明显在躲她的人跑遍整个城堡。
猫头鹰飞走的时候,
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仿佛终于结束了一件拖了很久的事情。
——
第二天一早,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
斯内普收到了这封信。
他独自坐在角落,桌上摊着魔药学笔记,
旁边放着刚拆开的信封。
信封很普通,
字迹也很普通。
没有被揉皱,
没有泪痕,
没有任何情绪失控的痕迹。
看到这些特征的时候,
斯内普甚至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没有哭,
说明情况还没有糟到无法收拾。
他拆开信,开始阅读。
最开始几行,
非常礼貌,
非常符合莉莉。
“西弗勒斯:谢谢你的来信,我认真看完了。”
斯内普点了点头,
很好,至少她看完了。
继续往下。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希望我不要再把精力放在过去的事情上。”
斯内普微微皱眉。
哪里不太对,
但又说不上来,
于是继续读。
“你说得对,
有些关系走到某一步之后,
继续维持原样本来就是不现实的事情。”
……
斯内普停顿了一下。
关系?
什么关系?
但莉莉一向喜欢把事情说得很复杂,
所以他决定继续往下看。
“你不用担心我继续分析你的信,
事实上,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
我的什么建议?
斯内普抬起头,盯着壁炉看了两秒,
总觉得哪里开始变得奇怪,
但又没完全抓住问题。
于是重新低头,
继续阅读。
“我会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
你也一样。”
斯内普盯着那行字,
皱眉,
我什么时候给过这种建议?
“我想,我们都已经不是十一岁了。
人总会长大,也会有不同的朋友,
不同的生活。”
……
斯内普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慢慢冒出来,
像实验时闻到某种危险气味。
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却还没找到爆炸点。
然后,他看见了下一段。
"至于你信里提到的人,谢谢你的介绍,
他们听起来都很优秀。"
斯内普忽然觉得很荒谬,
因为他已经猜到下一句了。
"我很高兴你现在身边有这么多值得信任的人。"
他终于放下信,
开始认真思考。
为什么?
这封信看起来越来越像参加葬礼?
公共休息室里安静极了,
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
几秒后,
斯内普重新拿起信,
继续往下。
然后,
他看见了最后一段。
“谢谢你曾经是我的朋友。”
……
安静,
火焰轻轻摇晃,
钟摆滴答作响。
斯内普盯着那句话,
一动不动。
许久,
脑海里终于缓慢冒出一个念头。
等等!
曾经?
——
他重新把信从头读了一遍,
这一次,
很多东西忽然开始变得异常明显。
“我理解你的意思,我接受你的建议,
以后会把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
不同的朋友,不同的生活。
谢谢你曾经是我的朋友。”
……
斯内普缓缓闭上眼,
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莉莉把那封信理解成了——
一份经过认真思考的告别。
而且,
还是他自己主动提出的。
斯内普靠回椅背,
望向天花板,
忽然产生一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
写那封信的时候,
他认真思考过逻辑,
认真思考过措辞,
认真思考过如何让莉莉不用担心自己那些症状。
结果事实证明,
他的逻辑非常成功,
措辞也非常成功,
成功到莉莉已经开始替他们的友谊写墓志铭了。
壁炉里的木柴忽然塌陷了一块,
火星四散。
斯内普睁开眼,
重新拿起那封信,
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第四遍,
像是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隐藏内容。
遗憾的是,没有。
莉莉这次写得异常清晰,
没有暗示,
没有试探,
没有等着别人来猜的弦外之音。
她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决定”,
然后礼貌地退出了他的生活。
……
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不是吗?
斯内普盯着信纸,
忽然发现自己完全高兴不起来。
最后,他的视线落到最后一句。
"希望你以后一切顺利——莉莉"
结束了,
没有附言,
没有追问,
没有生气,
没有阴阳怪气,
甚至连一个感叹号都没有。
斯内普闭着眼,安静了很久。
最后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有时候,计划太过成功,
未必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