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摇了摇头,“此刻拿人,他只要咬死自己是按章办事,他背后的人便有足够时间断掉线索。”
“除了吴党,还能是谁?”顾炎翘起二郎腿,“你从前不是说,想拔掉他们这棵老树么?现成的把柄都送到手里了,还等什么?”
苏桁嗤笑一声:“这也算把柄?”
“即便一路查到京中,坐实此事与吴党有关,他们也不过推出一个经办官员,再舍掉几家商号,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要动,就不能只伤其枝叶。且等一等,等他们自蹈绝地,犯下无可转圜的大错,再一举连根拔起。”
他垂眸看着案上盗案录,“至于眼下这桩案子,先攥在手里。等柴薪堆得够高,再来添这一把火,让他们无路可退。”
顾炎咂摸了两下:“还是你思虑周全,听你的!”
“只是可惜了那个孩子。”苏桁长叹一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孩子浑身上下新伤叠着旧伤,看样子没过过什么安生日子。”
顾炎不以为意:“官府如今各处都设有慈幼局,他若当真过得困苦,为何不去寻求庇护?”
苏桁眉头紧锁,闭眼沉吟了半晌。
顾炎见他这副模样,伸手轻按了按他的眉心:“你与其在这里冥思苦想,不如直接把那小东西叫来当面盘问,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对侍卫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便被带了进来。他身上已换了套干净的衣裳,可露在外头的脸和手脚仍是脏兮兮的,头发也乱蓬蓬地纠成一团。
顾炎皱眉:“怎么回事?没给他洗一洗?”
衙役一脸为难:“这孩子执拗得很,不肯让人碰,一动他便往窗上爬,小的们实在没法子。”
“去打盆清水来,再取块干净布巾。”顾炎撸起袖子,“好歹擦一擦,这般邋遢,成何体统。”
清水布巾很快备妥,可那孩子跟只小耗子似的,满屋乱窜,几个衙役围追堵截,愣是没沾着他一片衣角。
顾炎看得不耐,趁那孩子从桌边窜过时,伸手扣住他的后领,将人提了起来。
“你个小东西,我还治不了你了。”
孩子被提在半空,手脚扑腾,张嘴便要咬。
顾炎偏头避开:“还挺凶。”
他正要让人擦洗,一低头,忽然看见衣领下纵横交错的伤疤。
有鞭痕,有钝器留下的青紫,也有被树枝与石块划开的细口。新伤叠着旧疤,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
顾炎手上的力道顿时松了。
那孩子趁机一扭,从他掌中滑脱,飞快窜到屋子最远的角落,背抵着墙,弓起身子,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顾炎,浑身的毛都炸着。
顾炎摸了摸鼻子,看向苏桁:“我没用力。”
“你一身杀气,换我也跑。”
苏桁对衙役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他取过布巾,在清水中浸湿,又拧到不再滴水。
“过来。”
孩子不动。
“没人打你。”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他与顾炎之间来回转了一圈,仍旧没有靠近。
苏桁想了想,从盘里拿起代知府方才送来的点心,放到自己掌心。
“过来就给你。”
孩子盯着那块点心,咽了咽口水。
他又看向苏桁,吸了吸鼻子,然后贴着墙一点点挪过来。直到离苏桁只剩半臂远,才猛地伸手,将点心夺过去塞进嘴里。
吃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苏桁将水杯递过去:“慢些。”
孩子捧着杯子猛灌了下去,又接着拿起第二块点心,狼吞虎咽了起来。
苏桁趁他低头,将湿布巾轻轻按到他脸侧。
那孩子的身子骤然绷紧。
“别怕。”苏桁抚着他的背,“只擦泥,不疼。”
他没有说话,像一根木棍一样杵在那里,任由苏桁将脸上的泥污一点点擦去。
清水很快变得浑浊,水面轻轻晃动,映出一大一小两张脸。
那孩子瘦得脱了形,五官却很清秀。布巾经过眼尾时,一颗浅褐色的小点露了出来。
顾炎原本倚在一旁看热闹,见状坐直了身子。
“云烬,你看他的眼睛。”
苏桁怔了怔,用布巾在那处又擦了擦,小点没有褪去,仍旧安安静静坠在眼下。
“倒真是巧。”
苏桁点了点自己眼角,“你看,我们生得一样。”
那孩子呆呆看着苏桁,忽然,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桁的眼角,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弄脏了他。
水面又晃了一下,两颗泪痣在倒影中几乎叠在一处。
苏桁握住那只小手,硬硬的,掌心全是茧。
他用布巾将那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