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晌午,苏桁雷厉风行地结束了奉州的公务,大笔一挥,批了下属们半日空闲。自己也脱下官服,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骑装。
乔梓看到他这一身装扮:“您这是要去哪?”
“顾长卿挑了个地方。”苏桁理了理护腕,“他把那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我去瞧瞧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么神。”
府衙马厩,马夫备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栗色小马,正要将缰绳递给苏桁。
顾炎此时从另一头过来,苏桁瞥见他坐下的燎云,高大神骏。他立刻收回手,径直越过马夫,停在了另一匹白色大马跟前。
那马比寻常坐骑高出半头,见生人靠近,立刻喷了个响鼻,前蹄不耐烦地刨着地。
顾炎踱到跟前:“你平日不是坐轿就是乘车,不宜骑这种烈马。”
苏桁拍了拍马背:“顾将军是怕我骑不住,还是怕自己跟不上?”
顾炎笑了一声,不再劝。他翻身下了燎云,走到白马旁,亲手替苏桁紧了紧肚带,又将马镫放低一寸。
“脚踩这里,缰绳不要收得太死。”
“我会骑马。”
“是,苏大人当年骑射名列前茅,我记得清楚。”
顾炎说着退开半步,手仍虚扶在马鞍旁。
苏桁踩镫上马,白马猛地甩头,原地转了半圈。他收紧双腿,顺势放松缰绳,不过片刻便将马稳住了。
顾炎在一旁抚掌:“不愧是苏大人。”
才出城门不远,这人不安分的性子又冒出来了。他侧过头,眼里闪着光:“云烬,还记得当年在学宫赛马吗?”
苏桁心道不妙,他常年伏案,体力早不复当初。
“你先把规矩说清楚。”
“赛马哪有那么多规矩?”
话音未落,顾炎已一夹马腹,燎云长嘶一声,飞一般冲了出去。
“顾长卿,你使诈!”
苏桁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催马追上。
两侧田野向后退得飞快,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起初苏桁尚能咬住燎云的马尾,数里之后,他呼吸渐重,大腿磨得发热,只得慢慢放缓马速。
前方,顾炎仍稳稳坐在马上,高束的长发在身后飞扬,划出一道道潇洒不羁的弧线。
苏桁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顾炎刚夺下马术课的课首,尾巴翘到了天上,非要兑现先前夸下的海口,半夜翻了学宫的墙,领着他在空旷的马场上纵马疾驰。
那时的少年只知道往前跑,仿佛天塌下来也能一肩撞开。如今那道背影前面,是北疆千里烽烟,身后跟着的也不再只有苏桁一人。
顾炎又奔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勒住了燎云:“苏大人,还行吗?”
苏桁从旧事里抽回神:“顾将军既放心不下,方才何必跑得那么快?”
“我这不是来接你了嘛。”
顾炎掉转马头,踱到他身边,“看来骑射的本事,还是还给了教习。”
“这叫术业有专攻。我以笔安邦,你上阵杀敌,各尽其用。”苏桁白他一眼,“若我也能领兵,朝廷养你做什么?”
“苏将军带兵打仗?”顾炎哈哈大笑,“怕不是出征头一日,便嫌战场的泥污了你那雪白的鞋袜,大手一挥,打道回府了吧!”
苏桁懒得再理他,面无表情地一抖缰绳,白马往旁边挤了半步。
燎云不甘示弱,也跟着靠近。两匹高头大马在山道上肩挨着肩,顾炎的膝盖贴上苏桁的腿。
苏桁转过头:“路那么宽,顾将军偏要挤我?”
“燎云许久不见你,想同你亲近。”
苏桁轻哼一声:“究竟还有多远?”
“就快到了。”
“一炷香前,你也说就快到了。”
“这回当真到了。”
山道钻进一片松林,湿软的松针铺了满地,马蹄声也跟着轻下来。又往前走了一段,林间隐约传来闷雷似的轰鸣。
苏桁侧耳听了听:“要下雨?”
顾炎笑而不答,只叫他跟紧。
两人穿过一排高松,视野陡然开阔。
一道宽阔的巨瀑,自百丈悬崖上奔腾而下,如银河倒泻。磅礴的水流砸在崖底怪石上,激起漫天水雾,隆隆水声撼人心魄,仿佛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
苏桁怔住了,愣愣地望着前方,半晌没有出声。
顾炎催马来到他身侧,瀑声太响,他不得不贴近苏桁耳边:“如何?”
温热的气息擦过耳侧,苏桁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去。
顾炎显然没料到,一时没有退开,两人几乎鼻尖擦着鼻尖。
苏桁的呼吸滞住,他望着顾炎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眼中倒映着自己的脸,别无他物。
顾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又问了一遍:“如何,云烬?”
苏桁声音微颤:“当真是……鬼斧神工,壮观至极。”
顾炎笑着先下了马,把两匹马儿拴在林边,然后沿石径往瀑下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道:“如今是盛夏,只能看水,等到了三九天,这一整面悬崖都会冻住。”
苏桁提着袍角,跟在他身后:“如此大的水势,也能结冰?”
“先从崖壁结起,一层压着一层。最冷的时候,能冻成百丈高的冰墙。”顾炎伸手比了比,“若逢晴天,日头一照,还会折出五颜六色的光来,跟仙境似的。”
苏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此刻那里只有奔流而下的水,他却仿佛已经看见了冬日的流彩冰壁。
顾炎瞧着他这副心驰神往的模样,大手一挥,扬声道:“云烬,待到冬日,要不要再来一次?”
苏桁的心口随着碎浪一震,水雾扑面而来,将两人的衣衫都打湿了一层。
“未来之事,谁能说得准。”他轻叹一声,“且随缘吧。”
“随缘?”顾炎不解,“这种事要随什么缘?你定下日子,我来接你便是。”
苏桁伸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我哪有功夫整日往北疆跑?这次是为了巡察,顺便看看云沐,他总不能一直被困在溯州。”
顾炎摸着额头,露出几分委屈:“云沐若不在,你就不来见我了?”
苏桁抬眼,顾炎也看着他。两人相隔不过一步,那句话却悬在中间,谁也没有往下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