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给阿娘。”小乌按了按油纸包,“阿娘没有吃过这么软的糕。”
苏桁心头一暖:“你阿娘身子好些了么?她的腿……”
“好多了好多了!”小乌连连点头,“阿娘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几日就能帮忙照看旁的病人了,不白吃军中的饭。”
“让她安心养着。”苏桁温声道,“身子养好才是最要紧的,不必急着做活,没有人会赶你们走。”
小乌抿紧了嘴唇,突然伸手抱住苏桁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肩窝。
“云哥哥,谢谢你救了我们。”
苏桁拍了拍他的背:“是顾将军上山救的你们。”
“可是你让他去的。”
小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苏桁,“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苏桁失笑:“你准备如何报答我?”
小乌想了半天:“我会干活,会找吃的,会钻很小的洞,还能认路。”
“等我长大,我什么都能做。”
那张瘦小的脸上满是郑重。
苏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那就先把自己养大。”
小乌用力点头。
苏桁站起身,替他将木板车上摇摇欲坠的衣物重新压稳,最后揉了揉他的脑袋:“去忙吧,小心脚下。”
小乌这才笑起来,推着车继续往浣洗房走。
……
傍晚,苏桁回到中军大帐。
帘子一掀,便看见顾炎赤着上身,坐在宽大的虎皮毯上,专心致志地擦着他那张心爱的长弓。
夕阳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的肩背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苏桁的视线顺着滑下去,又飞快地弹回来。
该死,又来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陶姐教的镇定口诀,然后若无其事地迈步进帐,在离顾炎最远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脚边有几束干枯的枝叶,像是熏干的草药。
顾炎抬起头,笑着朝他招了招手:“来得正好,快来试试!”
“我?”
“可不是!”顾炎挥了挥长弓,“刚给破云上完蜂蜡,又换了新弦。你瞧瞧,是不是焕然一新!”
苏桁接过那张通体乌黑的长弓,柔韧的弓臂向两侧弯曲延展、渐渐收窄,随后陡然接出两段笔直的长梢,向前微微反翘。这样的弓射程极远,寻常人根本驾驭不了。
他掂了掂,又试着拉了拉弦,弦声清越,韧劲十足。
“保养得不错。”
“那是自然。”顾炎得意地扬眉,“北疆气候太干,到了秋冬,还得时常拿羊脂抹弓身防干裂。弓弦要定期用润布擦,不然过不了多久就脆了。”
“还有这许多讲究。”苏桁失笑,“你在北疆这几年,倒成了个万事通。”
“都是吃过亏才长的教训。”顾炎摆手,“上次回京安述职,走得急忘了交代。等我回来,那弦自己就崩断了。”
他摸了摸新换的牛筋弦,仍是一脸心疼。
苏桁有些意外:“我还当你把这宝贝随身带着。”
“带它作甚?京安又用不上,一路车马颠簸,反倒容易磕碰。”
顾炎撇撇嘴,“再说,每次也待不了几日,又要赶回北疆来了,带着也是累赘。”
这话说得随意,苏桁听着,心里却是一沉。他看着帐壁上那几道被风沙磨旧的地图,忽然叹了一声。
顾炎立刻抬头:“又想什么?”
“想我这个吏部尚书,当得无用。”
苏桁把破云递回给顾炎,“云沐调不回,代知府背后的账查不透,你也只能困在北疆。”
“好啦。”顾炎拍了拍他的肩,“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再说,眼下不是正有件大喜事?等这两日把军务安置妥当,咱们就能一道回京安了。”
他咧开嘴,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此番还得多谢珉兄,若不是他特意上奏陛下点名要我做伴郎,我还真寻不着由头回去一趟呢。”
听他提起玄珉的婚事,苏桁的神色却愈发沉了下去。
“那道奏疏,本就是陛下授意他上的,是陛下要你回去。”
顾炎愣了一下:“为何?”
苏桁走到桌边,缓缓坐下:“珉兄的婚礼,皇亲国戚、王公重臣都会到场,陛下多半想借此机会替你指婚。”
“陛下为何忽然操心我的婚事?”
“忽然?”苏桁摇了摇头,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你也不想想,陛下这些年为何总是赏你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那不是给你的,是给未来的将军夫人。”
他提起水壶:“自古以来,手握重兵的将领,哪一个不是把家眷留在皇城?你父亲当年,也是迫不得已,才将你一人孤零零留在那空旷的将军府里。”
顾炎脸上的笑意凝住,他在苏桁身侧坐下,转着指节上的射诀,陷入了沉思。
苏桁把茶盏推到他面前:“你迟迟不娶妻生子,陛下手里便没有牵制你的人质。他心里不踏实,怎敢把更多的兵权交到你手上?”
“陛下愿意替你指婚,说明仍想重用你。你不如顺水推舟,在婚礼上好好挑选一位家世显赫的地坤,既能令陛下放心,也能替自己多一分助力……”
“不。”
不等苏桁说完,顾炎便断然拒绝,他甚至没有去接那杯茶。
“怎么?”苏桁挑了挑眉,“你那些红颜知己,怕是能从京安东门排到西门。如今说起正经婚事,倒矜持起来了?”
“那不一样。”顾炎声音低沉,“那些不过是逢场作戏,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当真。”
“可婚姻不同,那是要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若非自己真心爱慕之人,我宁愿……宁愿终身不婚,也绝不将就。”
苏桁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你是不想回京安了?不受提拔,就要永远待在这风沙漫天的边疆了啊。”
顾炎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但仍旧固执:“即便如此,也好过耽误自己一辈子,与另一个无辜之人困在一处。”
“何来耽误一说?”苏桁有些急了,“那些地坤的婚事,本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若是不嫁你,也要被安排给别的老头。你至少年轻,反倒是救了她!”
“那种救,与强迫有何区别?”
顾炎看着他,神色少见地认真:“她们不能选择,是因为这世上的天乾都觉得,可以为了权力、地位与家族,将地坤当作筹码。”
“我若为了回京、为了兵权,随便挑一个人成婚,我与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他咬了咬嘴唇,轻声道,“这个道理,还是你教与我的。”
苏桁怔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端起杯盏,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熄胸中那股莫名的燥热。
耳边,仿佛又响起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信誓旦旦的声音:
“我这辈子,只会跟我喜欢的人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