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车轮碾过一块大石,苏桁身子一歪,眼看要从软垫上滑下去。
“小心。”
一条结实的手臂及时探过来,稳稳扶住他的肩,把人按回座位上。
苏桁抬起眼。
吴府的红绸、十八岁的少年,还有那方被院墙围住的天空,一并散了。车窗外只有北地荒原,枯草被风压得伏向一边。
“磕着没有?”顾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桁重新坐稳,抚了抚衣袍:“顾将军选的好路,再颠两回,人都要散架了。”
“路是难走了些,但近了许多。”
顾炎笑道,“抄这条小路回京,单程能快上两三日,一来一回,能在京安多待四五日。”
苏桁看着他,心口忽然一酸,他慌忙移开目光,正巧瞥见角落里有张熟悉的长弓:“你不是说要把破云留在大营么,怎么又带上了?”
“别提了。”顾炎伸手取过长弓,“你看这里,前几日刚打上的蜂蜡,竟脱了一大片。”
弓梢末端果然有块斑驳痕迹,边缘起翘,像一层撕破的皮。
苏桁神色有些飘忽,他轻咳一声:“你这弓未免也太金贵了,连水也碰不得?”
“怎么可能!破云随我征战多年,别说区区水汽,就是敌人的血都沾过不少。”
顾炎用指腹压了压那处斑驳,“蜡只要干透了,随便折腾。可如今这模样,倒像是蜡还没干的时候,被整个浸在水里泡了许久似的。”
他不解地挠头:“真是怪了,我一直把它挂在中军大帐里,帐子也没漏雨,怎么就无端脱落了?”
“云烬,这几日你住在我帐中,可曾见过谁碰它?”
苏桁心里一跳,玉骨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怎么,顾将军这是在审我?”
“诶?我就是随口问问!”顾炎连忙摆手。
苏桁向后靠了靠,把自己陷进软垫里:“早知住你的大帐还要担这等嫌疑,我就该同乔主事挤一处。得亏只是一张弓,要是丢了什么紧要的军情密函,我可担待不起。”
顾炎叫他挤兑得哭笑不得:“乔妹住的那等大通铺,夜里磨牙的、说梦话的、打呼的,声音震天响,你住得惯才怪。”
“那你呢?”苏桁歪头看他,“我占了你的床,你这几夜睡得可好?”
“我睡哪里都一样。”顾炎道,“从前行军,披着甲在马背上也能眯一觉。如今有帐篷挡风,有褥子铺地,已经算享福了。”
他把破云横放在膝上,摸了摸鼻子:“方才真是随口一问,你别往心里去。许是勤务营的哪个新兵蛋子,毛手毛脚……”
话到一半,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该不会是小乌那小子弄的吧!这几日他一得空,就削尖了脑袋往你那儿钻,定是趁没人,偷偷报复我!”
“你想什么呢。”苏桁微微蹙眉,“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身量还不及弓高,够都够不着。”
“他会爬啊!”顾炎不服气,“你别看他在你面前可怜兮兮的,心眼多得很。”
“一个孩子,能有多大能耐。”苏桁合起扇子,“他们母子在军中,本就受人白眼。你要是再摆出一副不待见他的样子,底下的人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玉骨扇轻轻点在顾炎胸口:“下次我来北疆,小乌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唯你是问。”
“好好好。”
顾炎举起双手投降,“苏大尚书发了话,小将岂敢不从。你放心,有我罩着,保证他全须全羽,活蹦乱跳,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
……
半个月后,京安。
惠王府从大门到内院都挂满了红绸,宾客的车马堵了半条街,唱礼声、道贺声,络绎不绝。
白日里拜堂行礼,折腾了大半日。待天色暗下,惠王府灯火通明,婚宴终于正式开席。王公贵胄、朝廷重臣、名门望族,齐聚一堂推杯换盏,好一派歌舞升平。
顾炎今日也是满场的焦点,他一身大红伴郎服,墨发高束,发间还簪着一朵昙花,更添几分俊逸。
他随玄珉在席间敬酒,玄珉不胜酒力,才走过几桌,眼神已经发直。
“这一杯,祝殿下与王夫琴瑟和鸣。”
敬酒的人把杯子送到玄珉面前。
玄珉还没来得及接,顾炎已经抬手截走,一仰头替他饮尽:“殿下今夜还要入洞房,这杯我代他,多谢大人美意。”
周围顿时一片起哄。
苏桁坐在次尊席,隔着摇动的人影看着他。
顾炎在人群中向来显眼。有人敬顾家的战功,有人敬镇北军,还有人借着酒意问他何时成婚,他都笑着挡回去。
苏桁将酒杯放下,目光闲闲扫过满堂。只见前方不远处,太子殿下正独自一人,默默饮酒。
今日惠王大喜,宗亲无不携家带口,全员到齐。太子作为兄长,这般孤身前来,礼数上着实不周,可满堂宾客心里都明白,东宫这些年的日子,可是不好过。
“太子妃今日又没来?”邻桌有人道。
“说是身子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