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近午,苏府内院仍静悄悄的。
苏桁难得告了一日假,在府中补眠。北疆回来这几个月,他先是埋头整理巡查的各项文书,又赶上玄珉大婚、公主诞辰,再加上顾炎离京、程沧与苏杞回朝,连日迎来送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了。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才懒洋洋地起身,歪在榻上翻着闲书。
管事听见动静,端着热水进门:“大人这一觉睡得沉,惠王府辰时送来请帖,小的没敢叫醒您。”
苏桁洗过脸,披了件外袍,站在窗边拆帖子。
请帖烫着金边,字是玄珉亲手所写,说府里新得了几坛好酒,请他今夜务必赏光。
苏桁看着那几个字,轻叹一声:“不说什么事,那就是有最麻烦的事要谈了。”
傍晚,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停在惠王府侧门。
府里的红灯笼还没撤尽,风一吹,喜字在廊下轻晃。玄珉早候在二门处,一身家常衣裳,少了皇子的威仪,多了几分温润的书卷气。
一见苏桁,他快步迎上来:“云烬,你可算来了。”
“殿下亲自候在风口,叫臣受宠若惊。”
“今日没有外人,你少来这套。”玄珉拉着他便往里走,“书旨也在等你。”
两人转过几道回廊,进了一处偏厅,桌上已经摆好酒菜,严书旨立在桌边,见他们进门,立即上前行礼:“见过苏大人。”
苏桁抬手虚扶,顺势打量了一眼这位新晋的惠王夫。他穿得素净,头上也没用王夫规制的金冠,只簪了一根玉簪,举止虽略显拘谨,礼数却周全。
“上回荣德宫人多,没能同王夫好好说话。”苏桁笑道,“今日在自家府里,唤我云烬便是。”
严书旨仍有些局促:“礼不可废。”
玄珉早按捺不住,拉过他的手:“云烬,我从前在信里也常同书旨提起你,今日你们总算可以好好认识一下。”
严书旨轻轻把手抽回来,耳根微红:“先请苏大人入座吧。”
三人依此落座,侍从上前添酒,玄珉执起面前那只精致的酒杯,笑道:“这杯子虽是贡品,但远不如大婚那日你送的那对宣德青花压手杯,书旨可是喜欢得紧,日日都要拿出来把玩一番。”
严书旨脸上更红:“我只是觉得纹样精细,没有日日把玩。”
“前日我亲眼看见你擦了两回。”
“那是落了灰。”
玄珉还想再说,书旨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他赶紧闭嘴。
“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苏桁执起杯,“好东西,自然要送给懂得欣赏的人,才不算埋没。”
书旨举杯与他碰了一下:“那对杯子实在贵重,苏大人破费了。”
“珉兄的藏画随便取一幅,能换十对杯子。”苏桁轻抿一口,“王夫替他管好府里,才不算破费。”
玄珉忙道:“书旨已经在管了。”
他取出一本账册递给苏桁:“你正好看看这个,管事说这批鲜笋路上损耗大,价钱翻倍也是应当,书旨却说有人在账上做了手脚。”
苏桁翻开,上面已经用朱笔圈出几处。
鲜笋千斤,路损四成,用去冰块十车,沿途换马七次。
苏桁看了片刻:“这批笋是从哪里来的?”
“兖州。”书旨道,“水路直达京安,入城前才换车。”
“水路运笋,要七次换马?”
玄珉挠了挠头,书旨笑着看他:“我方才也是这样问王爷。”
苏桁又点了点冰块一项:“深秋运笋,哪来的十车冰?”
玄珉低头看着账单,半晌才道:“真是我被骗了?”
苏桁摇头叹气。
玄珉的眉眼顿时耷拉下来:“那陈管事也是府里老人了,怎会做这种事……”
书旨先接过账册:“明日我重新核账,府里这些人,仗着王爷你心善,没少在背后捞好处,也该立立规矩。”
苏桁看了他一眼:“王夫对采买很熟?”
书旨一愣,坦率道:“从前家中清贫,什么都要细算。”
苏桁眯了眯眼:“严家在平阳也算颇有声望的大户,想不到令尊竟这般清俭。”
“苏大人见笑了。”书旨道,“家父属严家旁支,不过一介县令,俸禄微薄。我自幼身体又不好,干不了重活,他便教我多认些字、学些算术。”
“原想着,即使考不中功名,往后也能做个账房先生,混口饭吃……”
话音未落,苏桁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珉顿时一僵:“不许笑。”
书旨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紧张地看向玄珉:“怎么了?”
“没什么。”玄珉替书旨夹菜,“先吃饭,不提这些旧事。”
苏桁慢悠悠道:“珉兄小时候最怕账房先生。”
“云烬!”玄珉脸一红,“你还说。”
书旨看了看二人:“什么账房先生?”
“他小时候算学一塌糊涂。”苏桁道,“贵妃娘娘请毕夫子给他开小灶,每日对着算盘挨训。”
玄珉苦着脸:“毕夫子是学宫出了名的煞神,天天把我留到天黑,害得我都没法跟云烬他们一起玩。”
“最要命的是,他还养了一只八哥,名字就叫账房先生。”
书旨忍不住笑了:“鸟也会算账?”
“账不会算,骂人倒学得十成十。”玄珉一脸悲愤,“最多的一次,训了我足足半个时辰。”
苏桁摇着扇子:“要不是我寻了块布把它罩住,它能把珉兄骂哭。”
“别说了。”玄珉捂住脸,“我至今都时不时梦见它叼着算盘追我。”
书旨笑得肩膀轻颤。
玄珉看着他笑,也跟着傻乐,烛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满是暖意。
苏桁把酒杯送到唇边,忽然觉得心头松了些。
“如今倒好,真正的账房先生进了王府。书旨,你可得替我好好管管珉兄,别让他今日买画,明日又来找我补漏。”
书旨认真点头:“苏大人放心,我定会好生打理。”
玄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无奈道:“你们才见第二面,怎么就一同管起我来了?”
偏厅里响起笑声。
三人从学宫旧事聊到平阳山水,书旨的话不多,每逢玄珉讲得兴起,他便在旁边补上错漏之处,玄珉被驳了几次,仍旧笑着点头。
酒过三巡,书旨起身:“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厨房的醒酒汤。”
屏风后的脚步声远去,玄珉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提起酒壶,将两人的杯子重新倒满:“云烬……”
“说吧,要我做什么?”
玄珉苦笑:“你怎么知道……”
“这么多年老友,我还不了解你?”苏桁道,“帖子上啥也不写,准是给我留了个苦差事吧。”
玄珉握着酒杯,手指在杯沿摩挲了半天,才缓缓开口:“我…我不想争了。”
“争什么?”
“你明知故问。”
玄珉脸颊泛起薄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情绪激动,“那个位置,我从未奢想过,以前是母妃逼着,身不由己。可如今…如今我有了书旨,只想与他过安稳日子,写字、画画,得空便去各地走走。”
“我不想再做母妃手里的棋子,也不想同皇兄斗得你死我活。”
苏桁转着酒杯,没有说话。
玄珉望着他:“云烬,这些年你替我做了很多,我知道这样很对不住你,可你能不能最后帮我一次?”
“你想我怎么帮?”
“你…你带着长卿,彻底倒向皇兄吧!”
玄珉一咬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我最倚重之人,你若倒向东宫,便等同于我主动认输。母妃手里没了筹码,再不甘心也只能作罢。”
苏桁半阖着眼,烛火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寂。
“珉兄,你觉得太子会信吗?”
玄珉一怔。
“我若毫无征兆地倒向太子,吴党只会怀疑是你我合谋设局。”苏桁道,“到时候不但你脱不了身,我与长卿也会被一起拖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