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该怎么办?”
“先别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又是等?”玄珉眼里泛起红意,“云烬,我没有你这样的心性。我每次进宫见母妃,都怕她又叫我结交什么人、争什么差事。书旨跟我一样,进一趟中宫,回来一夜睡不着。我只想带他离开京安,求一块远些的封地,这个愿望很难么?”
苏桁长叹一声:“难,难在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长卿镇守北疆,手里有十万兵马,他若无缘无故拥护太子,皇上第一个要疑他。这些年跟着你我做事的官员,也都有亲眷、有仇家。你一句不争,不能替他们把旧账抹掉。”
玄珉神色骤然暗了下来,他垂下头:“当真没有办法?”
“眼下还有一条近路。”
“什么?”
“让书旨怀上孩子。”
苏桁拿过酒壶继续斟满,“贵妃娘娘有了孙儿,心思自然会分出一半,你也可以借王夫养胎的由头,少进几趟宫。”
玄珉一愣,随即苦笑摇头:“我自己过得这般身不由己,何苦再生个孩子,叫他也受同样的苦。”
“你怎知他觉得苦?”
“生在皇家,处处被人盯着,哪里不苦?”
苏桁轻笑一声,俯身靠近:“可万一他就想穿那件黄袍呢?”
玄珉一口酒险些喷出来,捂着嘴连声咳嗽:“云烬,你莫要胡说!”
“为何是胡说?”
“我的孩子绝不会有这种念头。”
“孩子还没影,你先替他定了?”苏桁托着下巴,“是他不想争,还是你不许他争?”
玄珉一愣。
“你怨贵妃娘娘把自己的期望压在你身上。可你也不过是把自己的恐惧,强加给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罢了。”
“这怎么能一样呢?”
“你觉得不一样,是因为你认定自己想的是对的,贵妃娘娘也这样觉得。”
玄珉被绕住,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辩不过你。”他泄气地趴到桌上,“但我真的…别说不会有孩子了,就算有了,我也绝不会让他觊觎皇位。”
苏桁摇头笑叹:“这番话若叫太子听见,怕是要感动得当场落泪。”
偏厅外,严书旨站在廊下。
他手里端着一盅早已熬好的汤,门内那句“让书旨怀上孩子”,他听得清清楚楚。
直到里面重新响起碗筷声,他才垂下眼,转身将汤交给侍女。
“端进去吧。”
侍女不解:“王夫不回席么?”
“他们还没说完,我先回房。”
……
月上中天,苏桁才离开王府。
玄珉送完客,快步回到内院,只见一个修长的身影正坐在灯下。
“书旨。”
玄珉走过去握他的手,“云烬说他会想办法,叫咱们先安心。”
“想办法?”书旨把手抽回来,“什么办法?要等多久?”
“朝堂牵扯太多,他得慢慢筹谋。”
书旨合上账册,缓缓抬起头:“珉郎,你大婚前答应过我,成婚后便向陛下求一块封地。咱们离开京安,哪怕去个偏些的地方,也好过提心吊胆过日子。如今几个月过去了,半点动静都无。”
“我也想求。”玄珉挨着他坐下,“可父皇刚为我们大赦天下,我若立刻请封外出,他会多心。”
“留在京安,就不多心了?”
书旨看着他,“昨日我进宫请安,皇后问我,平阳严家从前与哪几位地方官往来,又问父亲在任时经手过多少田亩。问到最后,连我五年前在哪条画舫认识你,都要再核一遍。”
玄珉脸色一变:“她为何问这些?”
“还能为何?她不信我,也不信你。”
书旨攥紧了手,“我回来时,腿都是软的。早知要过这种日子……我当初就不该一时冲动,答应与你成婚。”
“都是我不好。”玄珉忙揽住他的肩,“往后我陪你一同去请安,皇后无论问什么,都由我答。”
“就凭你?”
书旨又气又无奈,“你连苏大人的客气话都听不明白,去了只会叫皇后多套出两件事。”
“云烬今日哪里客气了?”
“你还好意思问。”
书旨在他膝上轻轻一拍,“你当着他的面,说我日日把玩那对压手杯做什么?”
玄珉一脸茫然:“这、这有何不妥,你不是很喜欢吗?”
“喜欢也不该那样说。”书旨扶住额头,“他指不定以为我只爱贵重东西,往后再搜罗一堆送来。旁人看见,还会觉得你借着我的手收礼。”
“不会不会,”玄珉一脸的笃定,“我与云烬相交多年,没有这些弯弯绕绕。他送东西定是一片好意,你若喜欢就留下,不喜欢退回去便是。”
书旨看着他,欲言又止:“那你,可曾退回过他的东西?”
玄珉认真想了想:“那倒没有……”
“你看。”
“那是因为云烬了解我,送的都是我喜欢的。”玄珉还想解释。
书旨叹了口气:“这才更可怕。”
“他知道什么东西你拒绝不了,也知道什么话能让你安心。今日他套我的身世、看我会不会管账,你以为是闲谈,其实每一句都在掂量。”
“你想多了,他只是想认识你。”玄珉仍不服气,“我们自小一同长大,云烬什么样我还能不知?”
书旨揉了揉眉心,转而问道:“你们吵过架么?”
“当然没有,我不爱同人争,你是知道的。”
“是不爱争,还是旁人一直让着你?”书旨道,“一群少年一起长大,连吃什么、去哪里玩都没红过脸?”
“云烬脾气好……”
话说出口,玄珉自己先没了底气。
他想起在学宫时,苏桁与顾炎三日一拌嘴,五日一动手,两人能为一只鸡腿从饭堂追到花园。
分科以后,即便对着同门学长,苏桁也没多少好脸色,时常气得程沧拂袖而去。
唯独对他,苏桁很少说重话。
他功课做不出,苏桁替他讲。闯了祸,苏桁替他遮掩。连他随口提起一块墨,过几个月都会送到他手里。
玄珉低下头:“他只是照顾我。”
“照顾久了,也会累。”
书旨的语气软了些,“珉郎,你们如今不只是旧友,还是君臣,你的一退一进,牵扯的是他手下一群人的性命。他今日只说会想办法,并没有答应。”
玄珉猛地站起来:“实在不成,我直接同父皇摊牌,就说…就说……我身体有疾,不能生育。一个绝嗣的皇子,总没资格争储了吧?”
“你疯了?”
书旨一把将他拉回去,“古往今来,你听过哪个天乾生不出孩子?这话传出去,旁人不会疑你,只会疑我。”
“寻常人家的地坤久未有孕,尚且要被骂一句不能下蛋,何况是皇室。到时候他们只会说我是丧门星,说我断了皇家血脉,你想让我步太子妃的后尘吗?”
玄珉脸霎时白了,他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不起……我只是想尽快带你走。”
书旨看着他,还是心软,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摊上你,当真是命中有此一劫。”
玄珉立刻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那我要做你一辈子的劫。”
书旨被他逗笑,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谢谢你。”玄珉的声音闷在他衣领里,肩膀轻轻发颤,“书旨,谢谢你陪我走这条险路。”
月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窗下的建兰开得正盛,满室充盈着纯净的兰香,廊下的红灯笼轻轻晃着,驱散了几分深秋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