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天乾孙儿?苏大人,你玩笑开得未免太过了,当这是去集市上买物件?”
他摊开手:“纵使是地坤诞下的子嗣,也未必全都能分化成天乾。”
苏桁笑了笑,身子微微前倾:“凡是地坤所出,皆带着坤血,即便这孩子还是中仪,但他的儿女、他的孙辈,代代都有指望。伯父数十年的夙愿,至少不再只仰仗机缘。”
程老抿紧了唇,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我程家要的是正统后人,不是孽债。断不会像东宫那位一样,为了生个天乾,不论出身、不论品行,什么乱七八糟的地坤都往屋里拉,搞得家宅不宁。”
“何况沧儿那执拗的性子,你比我更清楚,他一心扑在公务上,说了多少门亲事都推了,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说服他?”
“不用说服。”苏桁淡淡道,“反正也不是他十月怀胎,只要地坤把孩子生下来,抱回程家,就够了。”
程老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死结。
“苏桁,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目光严厉,“老夫丑话说在前头,我们是清白人家,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断然不行!”
“不能强迫,不能用药,也不能拿家人相逼,更不能从乐营或哪户贫苦人家,买一个走投无路的地坤回来。”
程老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那人必须家世干净,且心甘情愿为程家延续香火,否则这孩子来得不正,程家宁可不要。”
苏桁看着他那副既想要孙子又怕沾腥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既是送给程家的大礼,自然要尽善尽美。”他微微颔首,“您放心,此事晚辈绝对办得妥帖,叫您没有后顾之忧。”
程老重新坐回椅子上,揉着胀痛的眉心:“你话说得好听,可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人?”
“这京安城里,稍有点门第的地坤,哪个不是眼高于顶?人家轻易便可嫁入高门大户,配个正经天乾,谁会心甘情愿,给我程家这中仪世家生孩子?”
书房里静了片刻,苏桁缓缓抬手,修长的指尖穿过耳畔垂落的发丝,将一头墨发,撩到了一侧。
原本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的后颈,暴露在昏黄的烛光下。那一小片肌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掐就能留下淤痕。
“伯父。”
苏桁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用去找。”
话音落下,一股清冽的草木香从层层药气之下漫出来。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极具穿透力,像冬日冻土下顶出来的一株嫩芽,带着顽强的生气,转眼弥漫了整个书房。
程老整个人怔住,鼻翼微动,嘴巴一点点张大,不敢相信自己闻到了什么。
苏桁直视着程老,那双柳叶眼里一片决然:“我给他生。”
“哐当!”
程老手中的茶盖再次滑落,在桌上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全然顾不上,只死死盯着苏桁,嘴唇颤抖:“你、你是地坤?!”
“你是怎么瞒过去?这、这可是欺君的大罪!是要满门抄斩的啊!”
苏桁神色平静,仿佛早料到他的反应,他将衣领上的盘扣重新扣好,又将长发拨了回来。
“伯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他淡淡道,“没有这点手段,晚辈如何能在官场活到今日?”
程老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最初的惊骇过后,曾经那些不曾放在心上的细碎,开始飞速地拼凑起来。
苏桁常年带着病容,身上总萦绕药气,每到换季便要告假数日,吏部的人早已习以为常,只当他素来体弱。
还有自家那个看似不开窍的儿子,偏偏与他们兄弟纠缠不清,甚至为了苏家的事,三番五次忤逆自己……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你们、你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桁没有应声,只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苦茶,送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
程老看着他手中那只茶盏,眼前忽然晃出多年前的光景。
也是在这间书房,也是这盏茶。窗外日头正好,程沧领着个少年进来,说是学宫的师弟,来讨教文章。那少年穿着学子袍,坐的正是如今这个位置,捧着茶盏,笑盈盈地说:“伯父,这茶有些苦。”
他还记得当时心里颇为欣慰,儿子肯带同窗回家,是长进了。
后来,学宫一休沐,程沧便往季家跑,常常天明才回,问起来,只说是研读经义,忘了时辰。
研读经义…好一个研读经义!
程老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回椅子里:“我查了一辈子贪官污吏,结果叫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骗得团团转!你们怎么可以…怎么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他脸涨得通红,竟不知该先骂谁。是自家那个看似道貌岸然,实则胆大包天的混账小子?还是眼前这个把他儿子带进沟里,犯下欺君大罪的祸水?
“作孽,作孽啊!”
程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
苏桁连忙起身上前,一手抚着他的后背,一手把凉茶递到嘴边。
“伯父,保重身体。您若倒下了,云沐可就真没救了。”
程老瘫软在椅子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气顺下来。
“你…你这是要把我们全家都拖下水啊!”
他用力捶了一下桌面,“难怪沧儿一直无心成家,亏我还担心他是不是身有隐疾,原来、原来是因为你!”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伪装得再天衣无缝,地坤就是地坤,每个月总有信期。吴党这次若不是拿你弟弟开刀,而是直接对你下手,你早在大狱里被验明正身了!你苏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桁默默退回自己的座位:“名声?那是活人的体面,总得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名声,不是吗?”
程老斥责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