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大火那时,我刚好分化。”苏桁低声道,“爹娘死了,族中旁支当夜便派人来清点家产。云沐那时还小,连灵堂里为什么来了那么多人都不知道。”
“若是公开地坤的身份,苏家的家产轮不到我继承,云沐也护不住。”
“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找个肯收我的天乾嫁了,再求对方替我养弟弟。至于坏的……”
他笑了一下,“伯父判了这么多年案,应当比我清楚。”
程老没有说话,书房里的空气像凝住了,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程老长长叹了一声:“纵然情有可原,你也走得太险,随意一处露出破绽,都是万劫不复啊。”
“晚辈踏上这条路时就清楚代价,如今连唯一的亲人都在牢里,更不必留什么退路。”
苏桁俯身向前,“只要伯父能保下云沐,待程沧从溯州回来,我会与他……”
“他不会答应的。”
程老打断他,“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看着木讷,骨子里最是清高孤傲。他对你,或许有情……可若知道这是拿你弟弟的命换来的交易,他只会觉得受了侮辱。”
苏桁勾起一抹淡笑:“是,他确实是那样的人,古板、固执、眼里容不得沙子。”
“不过伯父,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不必让他知道。”
程老蹙眉:“不让他知道?那如何能成事……”
苏桁刚要开口,程老脸突然绿了:“行了行了,老夫明白了!你们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苏桁识趣地点头:“只要他像往日一样,我就可以……”
“那之后呢?”程老一甩袖,“一旦怀上,肚子大起来,你每日要上朝,要进衙门,多少双眼睛盯着,怎么藏?”
苏桁早想好了对策:“官服本就宽大,早期也不显怀。等到七八个月,我找个由头,外派也好,称病也好,告假休养半年。”
“至于孩子生下来之后……”
他的目光柔和了几分,“让程沧对外宣称,是他酒后误事,与江湖女子春风一度留下的骨肉。生母难产去了,只将孩子送了回来。”
“如此一来,名声上虽有些瑕疵,到底有了正经来路。您老人家心善,将这可怜的孩子收养在膝下,合情合理。”
程老沉默下来,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神色晦暗不明……
……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程沧一直候在廊下,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过来。
程老背着手,率先跨出门,面色已恢复了往日的严肃。
“父亲……”程沧迎上去。
程老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怒,有失望,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嫌弃。
“哼!”程老重重一甩袖,走了。
程沧顾不上多想,转头冲进了房里,只见苏桁刚披上那件雪白的斗篷,正背对着门系带。
“如何?”程沧几步跨到他面前,急声问。
苏桁慢条斯理系好带子,整了整衣领,才抬起头:“不如何。”
“不如何?”程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这种时候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到底怎么样?我爹应了没有?”
苏桁神色无辜:“那得问你爹去,他老人家的心思深不可测,我猜不透。”
程沧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上力道大得叫苏桁都有些疼了。
“好了好了。”苏桁覆上他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与其在这儿跟我耗着,不如赶紧收拾行李去。你明早就要出发去溯州了吧?路途遥远,别误了时辰。”
“对了,到了溯州,替我向陶姐问个好。顺便帮我催催她,新药做出来没有?我还指着她的东西续命呢。”
程沧看他这副还有心思说笑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些,看来,谈得应该还算顺利。
“放心。”程沧郑重点头,“溯州那边我会守住,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不让他们再编出半点证据。京安这边,你也要多加小心。”
“嗯嗯,知道啦。”
苏桁敷衍地应了两声,拉起帽兜盖住脑袋,转身向外走去。
门外,寒风呼啸,雪白的斗篷被风高高吹起。
程沧的心脏猛地一阵紧缩,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云烬!”
他在背后大声叫住了他。
苏桁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夜色漆黑,程沧望着眼前这个人,轻得像一朵飘摇的蒲公英,仿佛只要这阵风再大一些,那身白就要散开,散进茫茫天地间,一粒一粒,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注视着那个背影,喉咙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力的嘱托:
“你要…保重。”
苏桁背对着他,没有说话,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然后便走进了那漫无边际的夜色里。
雪地上留下一行脚印,很快,就被风抹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