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雪一日薄过一日。
惠文阁是京安最负盛名的画廊,今日更是门庭若市。严书旨一袭剪裁得体的锦袍,立在大门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已然能够独当一面。
“霍先生,您最爱的花鸟图在二楼,还请尽兴观赏。”
他刚送进去一位翰林学士,又快步迎出来,扶住下车的老者:“国公大人,您小心脚下。”
镇国公笑着拍了拍他的手:“王夫亲自迎客,老夫可受不起。”
“您是长辈,哪有受不起的道理。”
书旨把人交给侍从,又转身迎向后面的一家三口。
“陈员外,陈夫人。”
他弯腰逗了逗二人带来的孩子,“几个月不见,小公子长高了这么多,这骨架也结实,将来定是个身强力壮的天乾,陈员外可有得忙了。”
陈员外笑得见牙不见眼:“借您吉言!还得托王爷和王夫的福气。”
说话间,一辆绘着太极图案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下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国师大人,可算把您盼来了!”
书旨立刻上前,恭敬行礼,“这古画,整个京安再找不出比您更懂的人,一会儿您可得好好讲讲,让我们这些后辈开开眼。”
国师捋着花白胡须:“王夫谬赞了,老夫不过略懂一二,凑个热闹罢了。”
书旨侧身引路,走上两级台阶,才低声道:“王爷还藏着一幅前朝画圣的真迹,不便在人前展开。晚膳后若您得空,咱们关起门来慢慢看。”
国师脚步一顿,含笑点头:“王爷有心了,那老夫恭敬不如从命。”
……
前厅宾客渐满,笑谈声隔着两重门传进后室。
玄珉正站在铜镜前,低声诵道:“诸位今日拨冗而来,共赏古今丹青,实乃……”
背到第三句,他卡住了,赶紧低头看词,又从头来了一遍。
“诸位今日拨冗而来,共赏古今丹青……”
“王爷。”侍从轻轻叩门,“时辰快到了,宾客都已入席,就等您了。”
“好,我马上去。”
玄珉应了一声,立刻又翻了一遍稿子,纸页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
末尾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若是忘词,大胆拿出来照着念便好,来看画的人,不会考你。
玄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开。他把纸页小心折好,藏进袖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做了两个亮相姿势,努力撑出一点皇子的威仪。
一个下人端着茶走进来,反手关紧房门。
“不必添茶……”
玄珉话说到一半,那人抬起头。
“珉兄,开场词背得如何了?”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空荡的房里格外突兀。
“云烬?!”
玄珉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父皇命你闭门思过,若叫人看见你在这里,罪上加罪怎么办?”
说着,他快步走到窗前,张望了一下,将窗户关上。
“珉兄见我的第一句话,竟是问罪。”苏桁将托盘放下,“看来有了新的代笔,旧人便不值钱了。”
玄珉脸上一热,把袖子往里缩了缩:“怎么会……云烬你别多想,书旨的文笔你也知道,工整是工整,终究差些火候。等你出来了,这等场合还是要靠你把关。”
苏桁没说话,只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柳叶眼一眨不眨,看得他心里发毛。
玄珉低下头,眼神游移:“我……呃、那个,你府里银炭够不够?吃穿用度若有短缺,我差人给你送去。”
“差人?”苏桁轻笑一声,“珉兄送个东西都只敢差人,生怕与我这个待罪之人扯上半分关系。看来当年在学宫,我们一同钻狗洞、翻墙头的情谊,是当真没了。”
玄珉心中一刺,赶紧上前两步:“云烬,你说的哪里话。我、我只是最近实在太忙,分身乏术……”
苏桁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无妨,忙点好啊。”他理了理那身不合身的粗布衣裳,“如今我被困府中,云党群龙无首,各处都指望你这个惠王殿下扛起大旗,主持大局呢。”
他缓步走到桌边,与玄珉并肩而立,在他耳边轻声道:“只是,不知珉兄还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的事?”
玄珉身子一僵,往旁退了一步。
“我…我是答应会替云沐求情……可、可那是之前没有证据的时候。现在御史台说铁证如山,父皇又在气头上,我若是贸然开口,只怕……”
苏桁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所以,惠王殿下只做得了锦上添花,没办法给多年的好友雪中送炭,是吗?”
“云烬你别这么说。”玄珉一屁股坐回椅子,抓了抓头发,“你也要体谅体谅我啊!以前那些事,但凡是你提的,查验私盐也好、筹措军饷也罢,我哪一件没尽心尽力?可这次…这次的案子太大,牵扯到谋逆,已经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我相信云沐,父皇那边我已表明了立场,御史台若来问,我也会力挺他。”玄珉摊开手,“可你要我拉拢朝臣,公然同吴党叫板,我、我真的做不到啊……”
“做不到?”苏桁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这间奢华的后室,“今日这场画展,大半个京安城的权贵都被你请来了,连国师那等常年不出关的老神仙都给了你面子,这难道不是拉拢?”
“这是母妃安排的!”玄珉急得站起来,“画展一年前就筹备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请帖也是早就发出去了,那时候云沐还没出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