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刻滴落一声,时辰已去了大半。
苏桁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重新坐正。
“罢了,《海棠月》可以先放。”他摇了摇头,“你们这些诗人,心底总有些不肯示人的东西,哥不逼你。”
“但眼下是生死关头,你听哥一句,作两首颂扬新政的诗总可以吧?陛下爱才,也爱面子,只要你表了态,这谋逆的罪名自然就立不住了。”
苏杞死寂的眼珠动了一下:“写什么?”
“就写国库充盈边疆安定,商路通达百姓丰收,你擅长这些,几句就够。”苏桁道。
“可我见到的不是这些。”
“诗歌又不是奏疏,不必事事照实。”苏桁向前倾身,“方明一直在拿你过去那些讽喻朝政的句子做文章,说你早有反心。你得告诉天下人,你始终都站在陛下这一边。”
苏杞苦笑一声,艰难地坐直了身子:“哥,你可知我在溯州,看到过什么?”
“我刚到时,鸡蛋三文钱一枚,可等我离开时,有些地方已经要六文。”
他摊开手,锁链哗啦一声,“还有那青苗贷,说是扶植农桑,可真正缺种子、缺农具的穷户,没有田契作押,借不出几两,城里的富商却能成箱成箱地拿。他们低息借来新票,转手便去收粮、囤炭,等价高时再卖回给百姓。朝廷原想救急的钱,转了一圈,成了抬价的钱。”
“这只是执行有弊。”苏桁皱眉,“新政铺到各州各县,不可能一处错漏也无。若因几处弊病便废止,国库靠什么充实,北疆拿什么养兵?”
“我没有说要废,也从未妄言反对新政。”
苏杞扯了扯嘴角,“只是…若我为了活命,写一句物阜民丰,明日就会有人拿着它说,连在溯州待了三年的逸澜居士都说百姓过得好,那些喊穷、喊苦的人定是无病呻吟。”
苏桁眉心越拧越紧:“那也是他们以偏概全,与你何干。”
“可刀是我递出去的。”苏杞叹了一口气,“哥,我只是觉得,一条路要怎么走,不该由那些高坐明堂的人来定。”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着:“这社稷就像是一艘船,舱底有一个大洞,百姓们用自己的身子死死堵着,才换得大船平稳航行。这时候船往哪儿开,不该由那些坐在舱里喝茶赏景,连鞋底都没湿过的人来指挥。”
苏桁扶住额头,头疼欲裂:“云沐,你太天真了,船底的百姓看不见河道和风向,如何能定航向。若是听他们的,国家早乱了。”
“不。”苏杞打断他,“民间从来不缺能人,只是没有祖荫,没有银钱,进不了朝堂。最要紧的是,只有他们才知道这水有多冷,洞有多大,船还能撑多久……”
“够了!”苏桁再也无法忍耐,一拍桌子吼道,“我费了那么大劲,求了那么多人,才把里里外外打点妥当!现在生路就摆在眼前,你只要低个头,服个软,写两首无关痛痒的诗,就能平平安安地出去。你何必…何必为了这些道理,把命搭进去?”
苏杞没有被怒火吓退,他静静地看着兄长那张扭曲的脸。
“低头容易……可我若低了头,千千万万还在受苦的百姓,就彻底被捂住了嘴,他们还能指望谁替他们说话?”
“可你会死!”苏桁的眼眶终于红了,用力摇晃着他的肩膀,“你明不明白,你会死啊!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百姓、什么道理,统统都没了!”
“我明白。”
苏杞的泪无声滑落,淌过脸颊,冲出两道蜿蜒的痕迹。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日对着一个死字,我才终于想明白,这一生要的究竟是什么……”
“我心里甚至是欢喜的,这一路虽走得跌跌撞撞,也犯过糊涂,可我的心,从没违背过初衷。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抬起头,眼里泛着光,“我不想死,我怕疼,也舍不得这人世间。但有些头,低不下去,这就是我的命。”
苏桁张着嘴,拼命吸气,却怎么也喘不上来。
“哥,你一心重振苏家,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算计了无数人,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当真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苏杞望着他,像要看进他灵魂深处,“父母大仇得报后,我们本可以停下…你为何还要一步步往上爬?爬得越高,脚下越险,手上沾的血越多。哥,时至今日,你究竟在求什么?”
苏桁双手握拳,死死抵住桌案,一句话也说不出。
“以前你总说自己不够强,可这些年,我们有了钱,有了大宅子,有了体面的官职,你却还在暗地里奔走钻营……”
苏杞的嘴唇都在颤抖,“你到底在为了什么而变得更强……是为了成为当年我们最恨的那种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