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桁浑身一僵:“你…你在说什么?”
“五百两…”苏杞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撕扯出来,“那五百两,居然是黄金……我哪里配?我怎么有脸收?这是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凑出来的……”
“亏我还一直沾沾自喜,以为逸澜居士的名号是靠真才实学闯出来的,以为那些人追捧我是欣赏我的才华。”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原来,我竟戴着这污糟的冠冕,像个丑角一样,招摇过市了这么多年……”
苏桁如坠冰窟,孙进的事他也知道了。
“我都干了什么啊……”苏杞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我的每一首诗,是不是都标好了价?我的每一个字,是不是都脏了?”
“不关你的事!”苏桁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都是哥哥做的,是我贪心、是我利用了你!你不知情,你也是受害者!”
“诗是我写的,名是我得的,钱最后也进了苏家的账,怎么跟我没关系?”苏杞闭上眼,“我竟还以为自己能名垂青史,做个为民请命的诗人。到头来,怕是要遗臭万年,被后人戳着脊梁骨骂……”
“罪我来担!”苏桁紧紧扣住他的肩,“等你出来,哥哥亲自去向皇上认罪,向天下人认罪,不会让你背半点污名!”
“你会真心认罪吗,哥?”苏杞的声音很轻,又很重,“你连自己调走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在你心里,那些人名、那些前程,甚至那些活生生的人命,不过是册子上可以随意勾划的墨迹。”
“你如今在乎我,只因我是你弟弟。若我是个陌路寒士,被你的手段所累,你怕是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苏桁张了张嘴,所有辩解都堵在喉头,化作一阵灼痛。
“可是…”苏杞再次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即便知道这些,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还是没法恨你。”
“哥,我不想你受到伤害,也不想再有人因为你受伤。我好恨我自己…恨自己软弱无能,既没有力量改变你,也没有力量保护你,更没有力量阻止这一切……”
他微微睁大眼,眼底空茫一片,不知望向何处。
“要是…要是我们出生在普通人家就好了……不做官,也不要什么才华,就做些小生意,卖卖糕点,或者开个小面馆,你记账,我跑堂……哪怕是做个贫农也好,几亩薄田,一起春耕,一起秋收,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云……”
“我想回溯州去…去界桥村,帮大娘大伯锄地,带孩子们识字……沧兄…沧兄在溯州过得怎么样?他身子骨看着硬朗,其实最怕冷了,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煮姜汤……”
苏桁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对,程沧!程沧还在等你!为了救你,他连前程都豁出去了,你不想见他吗?出去了就能见他了!”
苏杞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一点一点暗下去。
“知交若在灵犀间,何必朝夕话流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手指,“如今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呢?”
“你不是还要与他对诗吗?”苏桁声音嘶哑,“今天是三月三,上巳节。你们每年都要对诗的,在溯州最苦的时候都没断过,难道你要食言吗?”
“上巳…”苏杞喃喃念着,嘴角弯起一点弧度,“十三年了……认识沧兄,竟比不识他的年月还长了。”
那点笑意一闪即逝,沉入更深的苦涩里。
“我终于明白,这些年他为何与你日渐疏远。他那样聪明、那样正直,定早知你所作所为,可连他也瞒着我……你们都在旁边看着,看我自以为清醒、自以为高洁地活着,看我在你们编的故事里沾沾自喜。”
“我们只是…不想让你沾染俗世……”苏桁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
苏杞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他摇摇头,神情前所未有的坚决。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赎的,就是这支笔,还有这条命。”
他举起带镣铐的双手,“我可以从此封笔,不再作诗,不再写字,但其余的……无能为力。若陛下执意要杀我,我领受。”
他抬起头,深深地望向兄长,眼神澄澈,像最后一次在故乡见到的溪水。
“哥哥,别再为我费心了,也别再去做那些事了。我的命,我自己选好了,最大的遗憾,大概就是没办法陪你走下去了……”
“哥,你要保重……”
苏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计谋、所有他殚精竭虑搭起来的高楼广厦,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这囚室里弥漫不散的尘埃与寒意,将他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