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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青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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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锤声响了大半日,工兵们喊着号子,终于把最后一根毡骨架稳。

苏桁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兵书,百无聊赖地翻着。

他已经躺了七八日,每天除了吃就是睡。想当初在吏部,案牍堆得比人高,彻夜不合眼也是常事。如今倒好,最大的劳顿,不过是从床榻挪到软椅,再从软椅挪回床榻。

再这么躺下去,怕是要长出毛来了。苏桁叹了口气,把书扣在膝上,朝半卷的帘幔外望了一眼。几个工兵正踩着梯子,往新搭的营帐上覆毡。

这几日,为了让他静养,顾炎把中军大帐让了出来,自己在几位副将的营帐之间来回窜,有时还得蹲在马扎上批阅军报。

苏桁嘴上没说,心里到底有些过意不去。好在寝帐就快完工了,与大帐紧挨着,往后垂下一道帘子,里头睡人,外头议事,总算不必再把顾大将军赶到别处去了。

“云哥哥,该换药了。”

小乌掀帘进来,手里端着熟悉的铜盆和药罐。

“我自己来。”苏桁坐直身子,抬手摸到脸颊边缘的纱布,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一揭。

这一回,没有了撕心裂肺的疼,只剩一点轻微的拉扯感。

“镜子。”苏桁伸出手。

小乌抱着药罐,迟迟没动。

“拿来吧,”苏桁失笑,“我的脸,我总得看看。”

小乌这才磨磨蹭蹭地去木箱里取出铜镜,递了过去。镜面昏黄,人影也模糊,苏桁侧过脸,朝亮处照了照。

那是一张清瘦得过分的脸,短发乱蓬蓬支在耳边,左颊上横着一块狰狞的伤疤,焦黑的痂皮大半蜷曲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

那深深嵌进皮肉里的印纹,即便隔着痂皮,依然清晰可辨。

不是“囚”,也不是“逆”。

赫然一个“奴”字。

“呵。”苏桁扯了一下嘴角,脸颊立刻绷得发疼。

这就是那个狗皇帝给他的判词。抄他的家,剪他的发,废他的腺体,最后还要在他脸上刻下这个字,好叫他时时刻刻记着,纵使他曾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纵使他身怀经纬之才,在这世道眼里,他不过就是个可以随意贬斥为奴的地坤。

“云哥哥……”小乌小心翼翼地凑近,替他上药,“我娘说,等这些痂皮全掉了,就换一种祛疤的药膏,每日薄薄涂一层,斑痕慢慢就淡了……”

苏桁看着他那张写满担忧的小脸,心里那点翻涌的恨意,忽然就散了。

“放心,我不生气。”他把铜镜搁回床头,语气松了下来,“那老东西众叛亲离的日子在后头,我只要活得比他久,就算赢。”

将来,太子上位也好,惠王当政也罢,只要留着这条命,他总有体面回去的一天。

小乌眨了眨眼,手脚麻利地裹起纱布。

苏桁看着眼前忙碌的少年,心中一动,小声道:“小乌,我想出去走走。这营地里,有没有我能去的地方?”

小乌手一顿,面露难色:“可是将军吩咐了,让你好好养伤……”

“我就在附近转转,不走远。”苏桁往他跟前挪了挪,“再说了,不是有你陪着我吗?我紧紧跟着你,绝不乱跑。”

小乌歪着脑袋想了想:“可以去勤务营,那里不是中仪就是地坤,没有天乾,不怕信香冲撞。”

“对了。”他拍了一下额头,“将军让衣坊做的颈巾,今日也该收针了,我们正好去取,顺便透透气。”

“那还等什么,走。”苏桁立刻下榻。

他本以为,要说动这个顾炎的小眼线,得费上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好说话,三言两语就上钩了。

“哎哎,等等!”小乌连忙按住他,“外面风大,得裹严实点。”

他从衣箱里翻出一件宽大的斗篷,将苏桁从头到脚罩住,又仔细戴好兜帽。两人趁着守卫换岗的空档,悄无声息地钻出了中军大帐。

阳光久违地洒在身上,苏桁整个人都舒展了。他眯起眼,抬头望去,北疆的天蓝得醉人,几朵白云闲散地飘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他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裹着泥土的清香,灌满了肺腑,把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浊气涤荡一空。

这样的天,这样的风,在京安那四四方方的天井里,是一辈子也看不到的。

“云哥哥,这边。”

小乌带着他绕过校场,专挑营帐背后的小路走。巡逻的人一来,他便躲到草垛后头,熟练得像只偷食的小耗子。

苏桁跟在他身侧,惊讶地发现,小乌竟比他想的还要高些。当初这孩子站在他面前得仰着脑袋,如今不过一年光景,已经够到他的耳朵了,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再不是那个畏畏缩缩的小流浪。

苏桁拿手在两人头顶比了比:“再过一年,你说不定要长得比我高了。”

“娘也说我长得快,嘿嘿。”

小乌凑近了些,抬眼望他,“云哥哥……我可以挽着你吗?”

苏桁把手臂递过去:“若被人发现,记得拉着我一起跑。”

小乌一下笑开,抱住他的胳膊,脚步轻快得要跳起来:“前面就是衣坊了,先前我在那里洗了好几个月的衣裳,秦姨她们都认得我。”

“先前?”

苏桁还没来得及细问,小乌已经拉着他拐过一个弯,指着前方宽大的营帐:“到了!”

掀开厚重的帐帘,热气裹着皂角和布料的味道扑出来。帐内整齐地列着几排桌椅,每张桌后都坐着一个绣娘,剪子起起落落,针线在军衣上来回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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