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亮,兵部的杂役便把赏赐抬进中军大帐,十来只红漆大箱一字排开,几乎把营帐占满。
“啧啧,皇上是真想让你在北疆安家。”苏桁裹着头巾,拿着礼单逐件清点,“绸缎、药材、御酒,连屏风摆件、文房四宝都有,就差把锅碗瓢盆也捎来了。”
顾炎跟在后头,把点好的东西重新装箱,搬到角落里摞起来。
“这也太多了……”他抹了一把汗,“得叫勤务营再派些工兵来,在后头搭个库房,不然我这中军大帐要成百货铺子了。”
苏桁从箱里取出一套精致的青瓷茶具,迎着光看了看,单独放在一旁。继续掏,又是一对玉如意……
一眨眼到了晌午,苏桁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腰,正想说皇上这回倒是转了性,没赏那些花里胡哨的珠宝首饰,便瞧见箱角还压着一个小匣。
云锦包面,纯金锁扣,比装大件的箱子还要讲究。
苏桁打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
里头躺着一对耳坠,两颗小巧的珍珠,下面流着短短的穗子。
这种极简的样式,通常是京安城里那些大户人家,给刚分化的地坤准备的。那时候的地坤,耳垂娇嫩,受不住沉重繁复的长耳坠,便先戴这种轻巧的,学着从此收敛锋芒,顺从地依附旁人。
那个狗皇帝,隔着三千里,还不忘敲打他!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烧得苏桁指尖发颤。
“啪!”他猛地把盒子扣上,扔回箱子最深处。
“怎么了?”顾炎探头。
“没什么,用不着的小玩意。”苏桁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转过身。
只见顾炎正蹲在一口敞开的大箱前,里面金灿灿的一片,全是金锭。他捞起一块,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到齿间咬了一口。
“是真的!”
苏桁被他逗乐了:“砚帷还不至于千里迢迢送一箱黄铜来。”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喜欢黄金了。”顾炎把金锭举到光下,“有分量,放这儿都显得气派。”
“不像银票,轻飘飘的,几万两也就是一叠纸,花起来一点感觉都没有。你看这一大箱子!”他拍了拍箱沿,“沉甸甸的,抬起来都费劲,贼来了也搬不动,心里那个踏实!”
苏桁瞧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是啊,换成金子,你就没法像从前那样撒了。这一块下去,得砸死多少红粉佳人?”
“咳咳……”顾炎心虚地干咳两声,拿着金锭,照自己脑门轻敲,“怪我怪我,年少轻狂不懂事,我自罚。”
苏桁一把夺过去:“别敲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敲傻了还得替你治脑袋。”
他把金锭放回箱里,在礼单上重重勾掉一笔,神色严肃起来:“砚帷这是在给我们传递信号,户部还要接着印钱,而且是大印特印。”
“啊?”顾炎挠了挠头,“她如今是户部尚书,又背靠惠王,还拦不住吴家的人?”
“只怕这回盼着多印的,不只吴家。”
苏桁在帐中踱了两步,“新政已推行四年,纵然弊端丛生,可也确实让国库在账面上充盈了不少。最要紧的是,让皇上尝到了钱财在手、天下我有的甜头。”
“他要修桥铺路,要青史留名,要豢养人手,要制衡世家…无论哪一样,都缺不了钱。”苏桁顿了顿,“只要他有这份野心,户储局那几块印版,就一日都停不下来,只会越转越快。”
“票子越印越多,自然越来越不值钱。砚帷是管钱袋子的,她比谁都清楚,所以她把赏银全换成了金子。”他拍了拍木箱,“这是叫咱们,保值,保命。”
顾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可是……万一哪天,大家都不稀罕金子了呢?咱们守着这一堆死沉死沉的疙瘩,岂不是亏大了?”
苏桁将手里的礼单卷成筒,照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当年的策论课,是不是净顾着睡觉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诶!”顾炎捂住头,“刚才是谁说不能敲的?要敲傻了哦!”
苏桁转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抽出一张银票。
“你怕金子没人要?那我问你。”他晃晃手里的银票,“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张写了字、盖了章的纸,既不能吃,也不能穿,成本连一文钱都不到。你怎么从来不怕它没人要?为什么敢拿它去买粮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