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出租车渐行渐远。天桥上,一列绿皮火车拉长着鸣笛驶来。
陈伯远拉开迈巴赫的后座门,对姜嫣说:“小嫣,来上车,爸爸送你回去。”
姜嫣心里轻哼一声。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还会像以前那样乖乖听话?她近乎决绝地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也不去管那条路能不能走回去。
陈伯远见女儿不肯,示意司机先行离去。他快步走追了上去,白色的西装内搭上已经渗出了点点汗珠。
姜嫣步子迈得大,陈伯远要追上她并不容易。等他终于并肩跟上时,声音已经有些气喘:“小嫣,爸爸陪你走回去。”
四月底的青川,春意正浓。郊外的墓园,乔木间落着不知名的鸟儿,叽叽喳喳地闹个不停。
她身边的人也是,絮絮叨叨地,说着以前的话。
回忆起来,上一回和父亲这么走着,她倒是比树上的鸟儿还要吵。
那时,她还是一名幼儿园的小朋友。一天最幸福的时候,就是放学后,牵着爸爸妈妈的手一道回家。爸爸妈妈会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呀?”她总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后来,长大一点,陈伯远的生意越做越大,就再也没有接过她放学了。后来的后来,爸爸有了新的女儿了,父女两人越走越远。
在姜嫣的成长过程中,父亲这个角色,始终属于缺位的状态。
陈伯远还在问她近来如何,是去哪所大学任教了。他说他看了她的论文,他说他一直都为她感到骄傲。
骄傲?
听到这个词,姜嫣猝然停下了脚步。“我为你感到骄傲”这句话在中文语境下听起来是多么地突兀,多么地不真实。尤其是从她熟悉又陌生的父亲口中说出。
父女两个面对面而站,姜嫣开口,声音听起来格外地冷:“您有很多骄傲,但我,很明显不是。”
比如,陈嘉玥,她同父异母的姐姐,著名的钢琴演奏家。
比如,陈嘉莹、陈嘉威,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听了这话,陈伯远只道:“小嫣,你是我的女儿,我们是父女,不是仇人。爸爸之前工作太忙,没时间陪你,是爸爸的不对,但现在爸爸有时间了。”
是啊,现在父亲有时间了,但女儿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女儿已经不需要父亲的陪伴了。
陈伯远抚了下胸口:“爸爸年前轻微心梗,住了半个月的医院。”
姜嫣眉头微皱,打量着父亲的脸。这些年来,她通过关注财经类新闻来了解父亲近况,这么面对面地交流,还是第一回。
在媒体的镜头前,陈伯远永远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可站在她面前的他,两鬓依然斑白,笑起来眼角泛起皱纹,甚至于脸颊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陈伯远精准地捕捉到女儿脸上的这一表情变化。他便知道这个女儿和她母亲一样,不过是嘴硬心软,于是他说:“小嫣你看爸爸的衬衣都湿了,现在也中午了,我订好了餐厅,咱们父女两个去坐下,好好的聚一餐,行吗?”
姜嫣的视线落在他的领口上,果然,汗渍浸湿了一片。她抿了抿唇,说了声“走吧。”
*
青川国际大饭店的顶楼可以俯瞰整个青川市。姜嫣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楼下的车流如蚂蚁般涌动,远方是环绕的群山。
“我和你妈妈,当初就在这里办的婚礼。”陈伯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姜嫣转过身去。
顶层的豪华包厢里,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足以容纳十几人同席。此刻,只坐着他们父女两人,四周空荡到不停地回荡着那个中气十足的上菜服务生报菜名的声音:
“第一道,清蒸东星斑,选的是从今早从东海托运过来的鲜鱼。”
“第二道,极品官燕盏,配的是当季的头茬春笋尖。”
“第三道,香煎和牛,配的是法国黑松露。”
每一道菜被那如玉般莹润的青花瓷盛着,轮次端上来,服务生道了:“二位请慢用。”便退了出去。
姜嫣看那盘子,尺寸夸张,菜肴却只放成中心的小小一簇,就好像陈伯远对她的父爱,保持着最具意境的留白。
陈伯远给她盛了一份燕窝汤,嘴上念叨着:“你太瘦了,应该多吃点。”此类的话术。
姜嫣没有搭话。
她低下头去,半透明的汤底折射着头顶刺眼的水晶吊灯。她拿起瓷勺,轻轻地搅动。
瓷勺碰到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时间,只听得见喝汤的声音。直到陈伯远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旧:“我和你妈谈恋爱的时候,来过这家酒店。你妈妈说,每一个来青川的外地人都要来这家吃,才算不枉此行。”
“我们第一次来,结账时候竟然发现忘带了钱包。你妈妈当时急得不行,生怕别人把我两当成老赖,最后竟把我压在这儿,自己火急火燎地跑回家去取钱。”
姜嫣听到这儿,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母亲风风火火跑回家的样子,不自觉地嘴角微微上扬,低声道:“妈妈她是个吃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