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三十年,我五十岁。
命运的齿轮开始大转动了,这一年无论是后宫妃嫔还是前朝官员都不能幸免,清缅战争也开始了,我曾经为了这一年担忧,但真正到来了却平静得很。
正月里开始南巡之前,几个人最后一次聚在一起,桌上准备了好些茶水和点心,众人相顾无言。
几个老太婆待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愉妃怕气氛太闷,特意让人把孙子孙女抱过来热闹热闹。
她这辈子太不容易了,前面四个孙子全都夭折,好不容易去年八月十五得了这一个小孙子,她唤他阿五。
孙女只一个,小名叫康姐,今年四岁。
两个孩子是愉妃后半辈子所有的盼头,她疼得不行,每日都要看上几眼心里才安稳。
阿五生得像索绰罗格格,眉眼秀气。康姐像永琪。孩子们天真懵懂,什么风雨都不知道,在院子里跑跑跳跳,也算给这沉闷的宫里添了一点活气。
第四次南巡正月十六出发,预计四月底回京。
正月初八,乾隆提前给那拉皇后过生日。当天那拉皇后拜托乾隆给我也送一份礼,说今年是我五十大寿,就当做千秋礼物之一。
乾隆赏赐了一个花瓶,虽然我对花瓶不感兴趣。
二月初,福娥、宁吉、宁念出宫,月底内务府补缺了三名宫女。常阿宁,今年二十岁,宁默,今年十七岁,喜姐,今年二十岁。
宁默去年宫女人数满了但被记名在册了,今年只得再次参加内务府选秀入宫,阿宁和喜姐原先在寿康宫当差。
如今我身边六名宫女是:阿宁,福珍,顺心,宁默,喜姐,玉儿。
三月初三,宫外传来消息:福隆安奉旨护送皇后先行从南巡队伍里提前回京。
我心里难过了一下,知道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好好见她的机会。
我立刻赶去接她,孙甲时很快备好了轿子,他扶着我上轿。
在宫道上见到那拉皇后的那一刻,我心口瞬间堵得喘不上气。
她气色极差,脸色惨白憔悴,头上是剪得参差不齐的光头,短短的碎发支棱在头皮上,看着又凄凉又狼狈。
见到我,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意,伸手拉住我,说想和我一起走回翊坤宫。
我点点头,直接推了轿子,陪着她一步步慢慢走。
她疲惫地告诉我,南巡路上,她跟乾隆提过想出家,乾隆不肯答应。可她心死了,还是执意剪了头发。乾隆大怒,说要废后,二月十八日直接把她打发送回了紫禁城。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尽力安慰她。我虽然眼花了但还是看到她脸颊上藏着淡淡的淤青,遮都遮不住。
我指着淤青,她淡淡一笑,说得轻描淡写:“他打的,不过没事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会儿,她终于绷不住了:“我太累了。人人都让我忍,让我熬,说再熬几年、再忍几年。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年了,早就听腻了。”
“我夜夜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怕天亮,怕一觉醒来,又要面对这些糟心的日子、糟心的人。我真的不想再和他一起过了。他要废我,往后,魏乐安就是新皇后了。”
我轻声劝她:“现在未必是定局。他今日能废你,他日一样能废下一任皇后。等他气消了,你低头服个软,你们相伴三十多年,生了三个孩子,怎么可能一点情分都没有。”
她却摇着头,眼神倔强:“好马不吃回头草。我今日闹到这一步,早就破镜难圆了。与其余生受煎熬,不如就此断干净。我绝不会低头认错,宁可清清白白痛痛快快地死,也绝不卑躬屈膝求饶,让他们踩在我头上看我的笑话。”
她说完,定定看着我,带着一点苦笑:“你还劝我?你性子比我还要执拗,我去劝和都没用。当年你们大吵一架,你不也半点不肯服软?”
我沉默几息,慢慢解释:“哪里是吵架,明明是他单方面骂我,我都听着他说的。”
“我爹走后,我就开始贪酒。我阿娘去世那年,我更是熬不住,连着五天日日醉酒。你是知道的,他一向不喝酒,又讨厌别人酗酒。那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来延禧宫,以往都是先来个小太监通报一声,他再后脚来的。那日我醉得坐在地上靠着椅子腿,昏昏沉沉的。”
“我当时实在悲痛,没力气应付他。我好好和他说,不如去景仁宫看看庆妃和颖妃。他反倒拿我和庆妃比,说我不如旁人温顺,又指责我不孝顺太后,从来没有跟前伺候过。”
“之后吵起来了,我才吵几句他就走了。吵完我就后悔了,立马拉着他道歉,他甩开我手好几次,快到了正殿门口了才罢了,彻底不理我了。”
到了翊坤宫,我看着她头皮上参差不齐的碎发,心里实在不忍。拿出随身带的杏仁霜,细细抹在她头皮上,拿着小剃子,一点点帮她把碎发剃得干干净净。
她现在这个样子见人太难堪了,我趁着陪着她坐的空档,飞快给她缝了一顶薄薄的尼姑帽,刚好能遮住头皮。
我们坐在翊坤宫小客厅里安安静静待着,外面已经风声四起。
福隆安奉旨封查翊坤宫,殿中所有物件,逐一清查、封存,形同抄家。
愉妃听到消息赶过来,一进门,先看了一眼皇后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搬了张凳子,挨着我们坐下,屋子里就我们三个人。
一开始谁都没开口,只听见外面下人清点物件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愉妃才低声开口:“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南巡出发之前见面还好好的。”
那拉皇后淡淡扯了下嘴角,没什么笑意:“积了多少年的疙瘩,不是南巡这一路才有的。忍得太久,实在忍不动了。”
愉妃叹了口气:“就算心里再委屈,也不该拿自己的前程赌气。十二阿哥还在宫里,你就不为孩子多想几分?”
乾隆恨她折损帝王颜面,知道她一辈子最好面子,特意下令召命妇、公主、福晋进宫,亲眼来看皇后落发的样子,存心羞辱她。
我寸步不离站在她身侧陪着,怕她难堪,更怕她撑不住。
我轻声和她说:“若是尴尬难受,我们就随便说说话,转移一下心思。”
她勉强笑笑,和我闲聊南巡路上的风景,哪里好看、哪里有趣,尽量冲淡殿里压抑死寂的气氛。
乾隆半点不留情。
他迁怒那拉皇后身边宫人,下令责打所有贴身伺候的宫女,又传旨让宫里所有阿哥、公主来翊坤宫看着。
紧接着,皇后身边所有贴身宫女、太监,全数被撤走。偌大翊坤宫,最后只派了两个粗使宫女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