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晏暄的情况着实严重了些，软塌塌地趴在景怀鉴身上，气息微弱得好似稍用点力气便要魂归西天。

这可苦了景怀鉴，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再弄疼了季晏暄。

按理说理当不能由他这个雅致公子来的，可是楚玄同这小子偏要去找郁翩翩，害得只能他来！

好容易才到了阿婆家，景怀鉴这才缓了口气。

没有季绾风几人，阿婆家分外清冷得多，沈知微忙着给季晏暄施针，景怀鉴左右打量，却没有发现先前那人。

他懒散靠坐一旁歇息，随口问道，

“那人呢？能下床走路了？出去散步了吗？”

沈知微挽袖施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道，

“死了。”

闻言，景怀鉴一诧，坐直了身子道，

“他分明好了许多，按你的医术他理当没事的。”

沈知微不过顿了一下，眼中异光闪过，他面上波澜，接着取针稳稳朝着季晏暄身上扎去，道，

“我治得了他的伤，却也只能如此，若是他一心想死，我又能如何？”

景怀鉴面上满是不解，他怎么会想死呢？那么多苦不都熬过来了吗？不就是为了逃出来吗？这般想着，景怀鉴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阿婆常在小溪处洗衣，附近只有一处野溪，溪水深处能没到人的大腿处，溪水蜿蜒，不见来途，不知归处。

景怀鉴远远瞧着蹲在溪边搓衣物的阿婆，潺潺溪水映得那缩成一团的银发老妇格外渺小。看着背影颤巍的老妇，他按下心底猜测，快步上前，从阿婆手中接过衣物，替她洗了起来。

阿婆老眼弯弯，笑意盈盈地道了谢，便就着石头坐下，盯着不停流动的溪水，发起呆来。

过来许久，景怀鉴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阿婆，那人呢？”

望着溪水出神的老妇怔了一瞬，回道，

“死了。”

“怎么回事，是病情突然恶化了吗？”

“不是，小沈的医术好得很，你们刚走没多久，他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阿婆盯着那不停流动的溪水，接着说，

“可是他说他太疼了，躺在那就想起受的痛苦，他说他好疼！我说要不忍忍，那么多苦都受过来了，就忍忍，就当是为了他的家人……”

说到此处，阿婆忍不住哽咽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景怀鉴，一双久经沧桑的老眼被哀伤染得通红。

“他说，他真的受不了了，那孩子是真的可怜，手抖得……”

阿婆颤着声音，举起手，晃了晃她那同样抖的厉害的手，

“就连待在太阳底下一会儿，就浑身是红疹子，满身疼痒，连小沈都没有办法。

他说……他说他没有家人，可是他的身体发肤是他娘给的，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说他拿老婆子当家人，他求着老婆子答应他去死。”

说到这里，这银发皆白，腰要弯到底的老人缩成一团，像个孩子一样张嘴大哭，可是她早就没有孩子般的生气，哭声远没有孩子那么清亮，只能死气沉沉地呜咽的，像是满是窟窿的断墙，风一吹过，呜呜直响。

景怀鉴将手上的水渍尽数往身上抹个干净，而后抬起手将阿婆揽进怀里，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轻拍着，像他从前哄孩子一样。

过了好久，阿婆缓了过来，她才微微直起她那弯了大半辈子的腰，看着那小溪道，

“所以，我就要他去死了。我说，如果你真的那么痛苦，如果这痛苦远大于死亡的痛苦，那你就去死吧，这样你就好受多了，你娘也一定会同意的。”

景怀鉴静静地看着眼角扯着笑的阿婆，道，

“所以……他就……”

“对，在这小溪里，我儿子以前试过，小溪能到他大腿处，这小子虽然瘦得能摸到骨头，但明显高些，水才过了他膝盖一些，所以他就躺进去了，就这么平躺进去，怕他没死成，我捞他出来会多受些罪，所以，我就让他在这里面待了一天，真是苦了他的了，活着受罪，死的时候也不能痛快地死。”

说着，双眼通红的老妇不由哽咽一声，

“不过好在，现在他入土为安了，我把他葬在了我跟老头子预备埋的地方了，这样都不孤单。”

“我想他会很高兴的。”

阿婆眼角依旧扯着僵硬的笑，点点头，接着道，

“老婆子一辈子没去过哪里，不知道这溪流向哪里，不过我想那一定是个漂亮的地方，在那么好看的地方，他一定不会痛苦吧？但老婆子还是想知道他去哪里了？老婆子的儿子又去哪里了呢？”

景怀鉴不由哽咽一声，他眸染得绯红，道，

“都去了漂亮的地方，没有痛苦，每天开开心心的。”

闻言，盯着小溪茫然的阿婆回过神来，她点点头，木讷地回应，

“对，开心就好，只要开开心心的，其他都不重要。”

……

楚玄同一口气跑到毒瘴森林边，远远看见了边走边极力往身上抹，想要擦掉手中血的郁翩翩，不多犹豫便跑到郁翩翩身旁，脸上满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