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的那一小段时间是一天里最暗的,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整个北城像泡在一杯深蓝色的墨水里。
他想起周茫说过“他们对我来说就像一块名贵的手表,戴上与我的身份不搭”的样子。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自己真正在意的东西都从身上摘下来,放在安全距离之外,然后告诉所有人她不需要。
他把证据锁进硬盘,把邮件存进草稿箱。
她不开口,他不会先发出去。
但这些东西会一直留在这里。
等她需要的那天。
庄元元没有搬回家,她搬进了自己那间在大学城南门外租了半年,一直没怎么住过的小公寓。
一室一厅,客厅堆着几个没拆的纸箱,厨房的灶台上只搁了一只电热水壶。
周茫则是搬回了自己家,那个和谢南川一起住过好几个年头,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小区公寓。
把行李箱拖进玄关的时候,她看到鞋柜上还搁着谢南川上次从超市买回来的那包没拆封的软糖,原封不动,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把软糖翻过来看了一眼保质期,放回了原处。
从今天起,她不需要再去学校上课了。
实习季已经到了尾声,接下来是就业季,然后是社会,是一步一步,不再有人替她挡在前面的人生。
周茫和庄元元决定创业。
这个想法不是一时兴起。
早在大学期间,庄元元就开始接各种校园拍摄项目,社团宣传片、毕业纪念短片、某次晚会的小成本MV。
周茫则是她的“编外制片”,负责对接客户、控制预算,在所有人忙到忘了吃饭的时候从食堂打几份盒饭回来。
两个人加一起就是一个小型工作室的雏形。
现在她们打算把这个雏形变成正式的影视公司。
名字还没想好。
但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她们把大学四年接过的所有项目案例打包整理,按类型分了三个文件夹:商业短片、活动记录、创意剧情。
每一个项目都附有成本明细,成片链接,客户反馈截图,做得比任何投行实习生都认真。
周茫负责财务部分和项目策划书的文字撰写,庄元元负责视觉呈现,设计公司Logo的草图、排版项目展示页面、用视频剪辑软件把过往作品剪成一个三分钟的合集片头。
工作地点在庄元元那间小公寓的客厅。
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折叠桌,上面摆了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外接显示器、一个插满各种数据线的排插。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键盘声从早响到晚,吃饭就点外卖,困了就轮流去沙发上躺一个小时。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万一失败怎么办”。
她们只是把自己在过去四年里攒下的所有技能和经验一个接一个地铺在桌面上,然后开始搭建属于她们自己的地基。
宋渡回了宋家接替家业。
这件事本来应该在明年他正式毕业之后才提上日程,但苏家退婚这件事在北城商圈内部掀起了一些连锁反应。
顾家和苏家的合作被临时搁置,几项正在推进的联合项目需要重新谈判,牵连到的第三方包括了宋家。
宋许一通电话打到他手机上,语气倒是一贯的和蔼:“儿子,本来想让你再玩几年,但现在局势有点紧,你回来帮把手。”宋渡挂了电话,把手表换回运动手环,关掉公寓的水电,开车回了宋家老宅。
他进门的时候宋衍正在客厅里打游戏,抬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下唇那道结了痂的伤口上停了一拍,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把自己摊在沙发上的游戏手柄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宋渡在他旁边坐下来。
兄弟俩一起打了一局游戏,宋衍输了,放下手柄,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以前这个时候他会说“再来一局”,今天他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他哥刚在公司坐了一整夜。
——
黄书文在毕业季的招聘会上投了十几份简历。她的专业成绩不差,课外活动经历也算丰富,面试表现落落大方,没有一家HR看出她和那个账号之间的关系。
她最终收到的几份录用通知里,有一份来自宋氏娱乐,行政部基层助理,月薪不高,但平台够大,对于一个应届生来说已经是相当体面的起点了。
她签了。
入职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和每一个第一天报到的新人一样紧张而兴奋。
被领进办公区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和她打招呼,行政主管微笑着带她参观了茶水间、打印区、员工休息室,最后指着工位说:“这就是你的位置”。
她坐下来,把工牌端端正正地挂在脖子上,工牌上印着宋氏娱乐的Logo,旁边是她的名字。
当天下午,她在走廊里遇到了宋渡。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身后跟着几个项目经理,步伐很快,正在一边走路一边看一份文件。
他的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和她隔了大约五步的距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继续往前走,继续和项目经理说话。
黄书文站在原地,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不确定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论坛上发帖的人。
她不确定自己是因为害怕被认出来而心跳加速,还是因为被他看了一眼却完全被当作陌生人而失落。
这份不确定会一直跟着她。
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以后每一个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漫长的日子。
宋渡会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