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书文呵呵一笑。
那声笑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亢奋,像是密闭容器里被晃了很久的碳酸饮料终于拧开了盖子。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情绪反而因此更集中。
“周茫,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你知道有多少男生喜欢你吗?装什么清高?不喜欢长得好看的男人?你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人,谢南川、苏何解、宋渡、宋衍、李然景、居洄,哪个不是长得好看的。就连宋渡,那么冷的一个人,也围着你转,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周茫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从黄书文的角度看过自己的世界。
在她的视角里,谢南川是她的弟弟,苏何解是她的相亲对象,推不掉的好意,宋渡是一个她花了很长时间拒绝却始终没有成功的人。
这些人在她生活里扮演的角色,和黄书文眼中看到的版本,是完全不同的两部电影。
她没有想过自己的心魔会成为别人的痛苦。
她觉得长得好看的男人是麻烦,这是她的防御机制,是她为了活下去给自己定下的规则。
但在黄书文看来,这规则是一种傲慢,是拥有了别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之后,还当众说“我不稀罕”的傲慢。
“所以我讨厌你,讨厌你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讨厌宋渡围着你转,讨厌你明明享受一切,却要装作讨厌的样子,你太清高。”
周茫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操场的草皮在脚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等黄书文把所有的恨意都倾倒出来之后,才开始说话。
语气很轻,像是在安抚,但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是那种“我可以陪你一起看看这条路还有没有别的走法”的真诚。
“黄书文,你错了。我的人生不应该只围绕着男人转,你的人生也一样。”
黄书文嘴角动了动。
“我和苏何解的订婚取消了,他不会围绕我转了。宋渡对我的表白,我拒绝了,你可以放心了。他们对于我来说,就像一块名贵的手表,戴在自己手上彰显身份,但与我的身份不搭。脱下来露出一块白净的皮肤,戴上普通的电子手表,才是我周茫该拥有的时间。”
黄书文没有说话。
“他们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是你,黄书文,你也是个女孩。美好的年华里,为了这点情情爱爱,就这样把你的室友推上舆论中心,你觉得值得吗?”
黄书文看着她的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瞬间真实不加任何表演的闪动。
但只有一瞬间。
她把那点闪动硬压了下去,恢复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当然值得,宋渡可比你在我心中重要多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抬得更高了些,但周茫注意到,她握手机的手指在发颤。
周茫看着她。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敌人。
是一个被某种自己也控制不了的执念困住了的人。
她可以恨她,可以报复她,可以让宋渡把那些证据送到学校,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但她没有。
“那好吧,”她说,“希望你别后悔现在做的蠢事,好自为之。”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操场。
她走路的姿势和来时一样,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马尾在身后微微晃动,耳后那颗小痣在操场的灰白灯光下若隐若现,这个时候还能注意到痣很神奇。
黄书文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她等着周茫回头瞪她一眼,或者撂一句狠话。但周茫没有回头。
第二天,周茫搬出了宿舍。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告别。早上六点半,宿舍楼里大部分人还在睡觉,走廊里的脚步声被清晨的安静放大了好几倍,她拎着行李箱一阶一阶地下楼梯,箱轮在台阶边缘磕出沉闷的声响。
代迦帮她把东西提到楼下,在门口抱了她一下。
庄元元靠在车门上,没说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进了后备箱。
与此同时,京大校园论坛上所有关于周茫的帖子全部消失了。
不是被沉下去,不是被新帖盖住,是数据层面上的完全抹除,连搜索引擎的缓存都清得干干净净,像是这件事从来没有在互联网上发生过。
有人发现这件事之后试图再发新的帖子讨论,发现关键词被屏蔽了。
再试图用缩写、谐音、替代词,发现一样发不出去。
黄书文在宿舍里刷了一整个早上。
她一遍一遍地刷新论坛页面,搜索栏里反复输入“周茫”“订婚”“退婚”“照片”,每一次返回的结果都是空白。
她以为是学校管理员介入了,换了个角度试着点进自己发帖的那个账号,账号还在,但帖子记录全没了。
她又试着打开手机相册里那张原图,想重新发一次,系统提示“内容涉及违规,无法发布”。她把手机摔在了床上。
宋渡在公司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他的衬衫还是昨天参加苏家订婚宴时穿的那件,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袖口卷到小臂上方,左手腕上的运动手环被换成了手表,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五点三十四分。
网络部的人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三个窗口:一个是已经清除完毕的论坛后台数据,一个是固证文件夹的目录,还有一个是正在编辑中的邮件草稿。邮件收件人是京大校方。
内容里逐条列出了发布造谣帖子的账号信息、绑定手机号、发布IP、以及向第三方传播照片的证据链。
没有渲染情绪,没有提出要求,只是把事实和证据摆在那里。
这封邮件的措辞他改了七版,每一版都删掉了一些他不确定周茫会不会想要的“替她做主”的部分。
最后他留下一句:“如需原始数据,可联系宋氏娱乐法务部。”签上自己的名字。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