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最近方舟海重新开放了，你们应该听说了吧？”离文白顺着话头就讲了下去，语气轻松惬意，在漫长的红灯间隙里显得十分合理。

“嗯……”李时元揉了揉眼回答着，似乎刚刚她也有些困了。

“新闻里说海水清得吓人，海底沉船的轮廓都能看见，让方舟市的旅游业又兴盛起来了呢。”离文白说着，自然地看向后视镜里的时元，“时元，听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啊，你知道方舟海么？”

“我？我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北地，来苛城上学。我听说过方舟海很漂亮，但还没机会去看，而且能看到方舟海的鸣仙塔因为上次登塔的人太多，已经不能上去了。”

“北地？是挺远的。”离文白点点头，指节推了推眼镜，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后视镜里的离娅，又说：“鸣仙塔……很老的建筑呢。上次听说鸣仙塔，还是因为三月份那场流星。”

她说着，另一只手在方向盘上有规律地敲击着。离娅只是专注着给自己扎头发，咬着发圈，像是和她们的谈话隔着一层结界。但她似乎注意到有目光在透过折射看着自己，清蓝的眼在碎发的缝隙中抬起，但又刚好和目光错开。

“话说那场流星很壮观呢，数百颗星星划过天空，特别是那个——‘炽蓝星’，整个天空都点亮了，真是美得惊人。不过就是这颗星星最后砸到了方舟海里，死了不少鱼呢，海水都红了。要不说美丽的总是危险的。对吧？”

李时元似是没接触过这样健谈的长辈，又或是很久没有长辈对她这样絮絮而谈，她竟是不知该怎么反应，看看离娅，离娅也一副没在听的样子，像是看着空荡的副驾发呆，眼神空洞洞的，冰凉的手指始终搭在她手心。

离文白没等到回应，也不急，捻了捻紫灰色的发尾，顺着这个话题又继续道：“你们现在这个年纪应该都挺爱打扮的吧？时元，离娅不爱和我这个干妈说话，来和我讲讲吧，你们苛城一中管的严不严，管不管首饰这些？”

“校规好像没特别规定不能戴小饰品，只要不是太夸张的项链手链什么的，老师一般不管。我们一中只在乎成绩。”李时元不明所以，一五一十地回答了，接着在唇齿间无声地咀嚼着捕捉到的“干妈”二字，又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像是在想，也难怪阿姨看起来这么年轻，估计二十五岁上下。

“那挺好的。”离文白轻笑一声，又接着说，“离娅这孩子吧，虽然有些内向，但好像挺喜欢一些花里胡哨的小玩意呢。我记得刚见着她的时候，腰上就系着条彩色的珠子，挺好看的。是你自己买的还是你妈妈送的？每次见你都戴着呢。”

离娅听后，目光一下落在后视镜上，和离文白的视线短暂交锋。离娅的眼神平静得像无底的深渊，静静地对上那玻璃镜片后上扬的、满是戏谑的笑眼。她抽回枕在李时元手心的指尖，拢了拢校服外套，接着淡淡地开口：“海水变清了，不好吗？”

她自然不傻，听得出离文白话里的针对性。从流星，到方舟海变清，到彩珠都和自己息息相关，并且关乎到她的身份。但其实离娅在家里经常能见到离文白，既然她不选择直接在更方便的地方质问她，而是选择在车上有第三者在场的情况下周旋，她也就配合离文白演好一出“闲谈”的戏码。

"好，当然好。"离文白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面对突然被扭转回来的话题，笑意更深了，带着棋逢对手的意味。

她的拇指摩擦着下颌，借着对视的短暂交锋，顺势盯着后视镜里离娅蓝色的瞳孔又说：“海水清澈见底多美啊，倒映着蓝天……对了时元，离娅这孩子什么都不往家里说，她在班里和同学相处怎么样？离娅这头发，这眼睛，在你们班里应该很特别吧？眼里的蓝还不一样，一深一浅的。班里有没有人因为她的长相刁难她，老师有没有过问？我们离娅从小在家娇养惯了，要有人欺负她我和离娅妈妈都很担心呢。”

离文白的话语里充满了热切的关心，甚至眉尾都下垂了些。离娅捕捉到了她提到的一个极为细节的信息：深浅不一的瞳色，这是一个非常细微的细节，这么久以来她只听安秀沉说过自己有这样的特征，离文白是第二个。

李时元听着她们的对话，隐约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但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怪。她先是转头看向离娅的侧脸，离娅的眉头似乎有些皱起，但没有太大的波澜，又看看后视镜里的离文白，紫灰色的发梢缠绕在金丝镜腿上，又突然散开，车子稍稍移动了一下，但依然停在红灯里。

她身形晃了晃，但车内的空气好像凝固了，只有雨声依旧。

忽然，离娅蓦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李时元，问道：“你觉得我奇怪吗？”

金色的碎发从她的鼻尖滑过，像一簇晃动的金色伞穗，欲盖弥彰地显露出两颗清透的蓝色琉璃珠。李时元先看到的是她说话的唇，接着抬眼对上她清澈的蓝瞳，真诚地摇了摇头：“没有。我觉得你很特别，很漂亮。”

离娅得到了答案，冰凉的指尖重新枕上李时元的手背，然后重新看向离文白的侧颜，似是得意，又似是几分来自被暗中调查的不耐烦，嘴角上扬了一丝，蹙成平眉道：“李时元不觉得奇怪。”

李时元见离娅这么说，自己也用指尖点了点下巴，认真思考了一番，也回答道：“嗯……大家只觉得离娅很好看。自从零零年，教育部玄朝编入教材后我们包容性都很高的。”

“玄朝啊……有听说过，有个擅政的红眼睛皇帝。”她倒也没再纠缠，顺着李时元的话继续说下去，“不奇怪就好，我就随口问问。毕竟好歹也算个母亲，总怕孩子在学校不适应。”

终于，绿灯在瓢泼大雨里亮起，像一团幽幽的青火。车子再次启动，引擎启动的声音给车内的怪异的谈话氛围落下了帷幕，黑色的车子像一条沉默的游鱼，在倾盆大雨中穿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