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下课,陈威从走廊外面回来喊了一嗓子,教室里的人就一扫而空,全部涌到教室外,走廊像站满鸟雀的电线杆。原想正合我意,能够独自写老师上节课留下来的习题。但我刚解开一道,就听见他们像夏蝉一样吵闹,声源集中在我的左耳,很闹心,但捂住了耳朵,他们又像被丢在瓦盆里的蛐蛐,总之就是很吵,很难让人静下心来。
而且我记得,后来是突然安静下来的。拥堵的走廊突然站作两排,我抬头看去时,每个人噤若寒蝉,眼神飘忽不定又但纷纷都看向一个方向。
那时,我先是闻到了一股冷冽的香气,像小时候在北地初冬寺庙里落满霜雪的松针林、青柚皮溅出的汁液。接着冷意未散,又像碾碎撒在棺木周的深红玫瑰;再接着,是夹杂着坚实有力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的闷声。我转过头去,那是一个玫红发色的女人,波浪长发披肩,戴着黑色墨镜,翻领敞开透出内搭,贴身裁剪贴合身形,直筒裤垂坠,应该是设计师量身定做款,能够在保守的穿搭里完美衬出身材曲线,再配合香水气息,想必非富即贵。
或许我看得太仔细、太大胆了?我看见她墨镜下的眼睛看向了我,又淡定地移开继续向前走去,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
我认得他,应该是离娅的管家,那刚才的女人应该是离娅的妈妈。但她看起来又太过年轻,没有三十岁,约莫二十五左右。
想来他们家还挺有意思的,除了管家,都很有个性。
她走的方向是教师办公室,等高跟鞋声被甩门锁上的撞击声盖过后,走廊的鸦雀又开始吵闹。听起来应该是离娅和离娅的母亲都叫到了办公室,还夹杂着些奇怪的话,说是昨晚校警巡逻,在天台发现了一个骨折的学生,深夜叫来了救护车。
然后,放学前牧星翀的班主任就找到我,说他的父母拜托我去医院看望他。
还听说,离娅被处分,停课一周。
……
此时,昏黄的台灯突然熄灭,日记也在此戛然而止。少女没有表露出惊讶,反倒是平静得像她桌上早已凉掉的温水。半晌,她才用力地握紧了笔,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丝丝月光,在纸上顿笔几画,却又用乱线擦掉了。
“幺儿!家里停电了,睡得着吗?来妈房间,妈给你扇扇。”
门外传来表姑温和慈祥的声音,她也知道,这不可能是在叫她。
“又停电了?是不是没交电费?我们家最近怎么用电这么多。”一个粗犷的声音大声喝起,全然不顾已经是深夜,李时元是否已经睡了,然后是点打火机的声音,烟絮从门外飘进房间。
“啪嗒”,李时元合起笔帽,默默把窗推得更开,利落地收束窗帘,把被子叠在一旁,然后爬上床,侧身盍眼,怀里还抱着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旧布偶,看外形,可能是一只小狼。
她知道,表伯意有所指,故意把矛头抛向了她这个外人。她把手里的布偶捏得更紧了,指腹描摹着布偶身上的文字刺绣,一个楷体的,针线严密的:
“秀”。
曾经在北地的气息似从针线的缝隙间透出一般,从指腹攀爬到她的全身,带着北地特有的凉意,在寂静的夜安抚她的眉,助她带着回忆沉沉入睡……
1997年,北地,冬。
(日记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