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忽如一夜春风来-
1997年冬,北地,长东区,睦津街道十三巷。
白雪皑皑的街道上,一辆黄色皮卡渐渐驶远,只留下一对年迈的夫妇,和妇人怀里明显不属于他们的稚嫩婴孩。
这看起来约有一岁半的孩子被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抱着,包裹在白色羽绒服里,戴着有猫耳朵的毛绒小帽子,印有卡通的围巾一圈又一圈裹紧她,只露出一双黑亮圆润的大眼睛。她盯着皮卡渐行渐远,身子往车子的方向探去,圆润的小手在空中虚抓了抓,随即被另一个看起来很和蔼的中年人挡住了视线,同样是眉目慈祥,粗糙的大手轻轻抚在孩子身侧。
“哇——”
突然,那孩子扑空后小嘴一撅,接着开始大哭起来,在女人怀里乱蹬着,像一团白色的年糕一样捞不住。抱孩子的夫妇瞬间慌了,着急忙慌地把孩子往屋里带,抱着她坐在炕上,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小包裹。
“知道了知道了,娃儿不哭哦,舅妈疼你……娃儿看这是什么,会响欸!”
妇人一边轻轻拍着孩子,一边轻声引导着她看向男人手上的拨浪鼓。但这年幼的孩子并不领情,哭得小脸通红,小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领,含含糊糊地吐着几个字:“妈妈……爸爸……”
“丽竹和李诚言这两口子也是的……娃儿还认生呢,就忙着工作了。”
“嗐,他们的工作你又不是不知道。丽竹前些日子还特地找我取经怎么把家里小妹拉扯这么大呢,”女人说着,膝上的小孩似是哭累了,抽泣两声,又接着哭起来,她只好一面给孩子擦眼泪,一面拍拍孩子的后背。
一旁的男人听了,摇了摇头。他放下拨浪鼓,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走到炕下的灶口前,从墙角拎起半袋煤块,往灶膛里添了两块。
煤块遇上火苗“噼啪”响了两声,屋里的暖意又浓了些。他回头看了眼她们,接着对着灶膛里的火苗或热烘烘的炉壁烤手,说:
“也是……听丽竹说,言诚存了笔存款,就等着换份工作好好陪着孩子长大呢。现在,唉……阿娴,你抱着累不累?”
“不累。孩子还认生呢。”
然而,无论这对夫妇用了多少方法,这孩子一直在哭,哭得直叫人心疼,那位称作阿娴的妇人更是眼眶随之含了泪,温热的大手环抱着。这对中年夫妇对待这个被迫分离的孩子完全束手无策,又十分心疼。
“咔哒。”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声轻响,短暂地止住了哭声。
“妈妈……爸爸……!”膝上的孩子像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立刻拧身下来,迈着小脚啪嗒啪嗒地小跑到玄关,还在门口摔了一跤,还未来得及哭,就仰起头来眼泪汪汪地看着打开的门缝期待着。
但先进来的,是一双明显比记忆里小很多的陌生黑色雪地靴,雪粒落在砖地上,很快化出一小片像小花的湿痕。接着,一个穿着厚重灰蓝色棉校服、围巾裹得严实、马尾辫梢沾着未化雪粒的少女踏了进来,肩上还挎着沉甸甸的书包,脸颊鼻尖被冷风吹得通红,眉眼却明亮清澈,像冬日里不畏寒霜的小白杨。
地上趴着的孩子发现眼前不是父母的脸,而是一张略显稚嫩却英气勃勃的少女面庞,与此同时那少女同样也正惊讶又好奇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
少女顿了顿,立即反应过来,合上门扉,并利索地脱下手套,弯腰一把抄抱起了地上的小娃娃,顺手在身上颠了颠。
“哟,这是哪来的小可怜呀?哭得这么伤心?”她说着,清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浓浓的笑意,看着鼻尖前的粉娃娃。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再次大哭并没有发生。小孩只是抽抽噎噎地,用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影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客厅里的夫妇看着这一幕,心里始终还揪着,怕侄女突然哭吓着女儿,又怕女儿手上没劲把孩子摔着。但听见哭声戛然而止,又不觉屏息凝神不去打扰。
门口的少女倒没有多虑,她昨夜就知道今天会有一个小妹妹要来。只是她看着这小脸蛋,小嘴巴,实在没想到这小妹妹会是如此可爱。她轻快地抱着走到门口沙发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抓着那只小小的、软绵绵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自我介绍:“你就是李时元对不对?小元元,我叫安秀沉,是你表姐。你叫我姐姐,好不好?”
小小的李时元吸了吸鼻子,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姐姐,迟疑了一下,小奶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乖巧地重复:“姐…姐……”
“哎!真乖!”安秀沉高兴极了,忍不住把她举高了一点,逗得小小的李时元终于破涕为笑,发出细细软软的笑声。
“哎呀慢点慢点!别摔着妹妹!”终于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的妇人呼出声,但又忍不住为这温馨的一幕露出笑容。
从此,安秀沉有了一个小尾巴。
安秀沉的母亲阿娴是老师,因丈夫安先生长期工作在外,一个人把三个儿拉扯成一米八的大高个,又把十岁的女儿养得健健康康,在同辈中身高出挑。安先生虽如此,但也未缺席孩子的成长,一有假期就回来看孩子,带全家去度假。如今,三个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在外学习工作,唯有小女儿还在上小学,她们对小女儿更是宠爱有加,对小侄女的爱也视如己出。
小时元不爱吃饭,阿娴也不恼,把过去照养三个孩子的育儿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又带她去超市挑新的宝宝碗,每天抱在小椅子上,看着她好奇地把食物送进嘴里,看着安秀沉给妹妹擦嘴,感觉自己又年轻了几岁。
安先生会把小侄女举得高高的,坐在肩头,小时元也越来越喜欢这家人。一次,安先生在小院树下乘凉,她坐在安先生膝上玩着落下的树叶。孩子长大了不少,有时会无意问“妈妈呢?”“爸爸呢?”,安先生都会回答,他们在很远的地方爱着你,尽管她还不懂。
安秀沉就更不用说,她从小在爱里长大,丰沛的爱滋养了她对妹妹的爱,春天放纸鸢,夏天戏水,秋天拾落叶,冬天看冰花,小院里常常能听见孩子银铃般的欢声笑语,让街坊邻居都羡慕不已。
日子像安家门前那条不冻的小溪,静静流淌。安秀沉升入初中后课业渐重,常常在房间里伏案疾书。两岁的李时元已经像个小尾巴,特别喜欢黏着这个大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