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人把药重新温一温。”她把碗端起来,唤了声云简。云简进屋,她将碗递过去:“叫人把药温了,再预备些好消化的吃食来。”
云简接了碗,应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
屋里又静下来。蒋相墨在榻边坐下,掏出一方帕子,替他轻轻拭着额角的薄汗。
“疼不疼?”她问。
他闷了一会儿,才说:“不疼。”
“二十杖打下来,不疼才怪。”她手上拿了一把团扇轻轻摇着,“这样热的天气,受了伤不是闹着玩的,怎么能不吃药呢?”
谢元佑身子微微一僵,听她软言软语,眼圈骤然一红,一股酸意涌上鼻间,冷哼一声道:“死不了。”
说罢,赌气般将头埋进枕间不睬她,一腔孩子气。
蒋相墨也不说话,轻轻替他摇着扇,他只觉得那团扇摇起的一丝凉爽,慢慢漫进胸腔里,竟觉得好受多了。
两人便这般默默相对了片刻。忽听得外头廊下脚步声响渐近了。云简端了热好的药,并一碟蒸得软烂的山药糕进来,搁在矮几上,后又退出去了。
蒋相墨把药碗端起来,拿勺子搅了搅,热气浮上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苦味。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来,喝了。”
谢元佑偏了偏头,气还是没消:“我自己来。”
“你趴着,怎么自己来?”她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张嘴。”
他没再争,就着她的手把那勺药喝了,直苦得皱一皱眉。蒋相墨从碟子里夹了一小块山药糕,递到他嘴边:“吃口压一压。”他一怔,到底还是张了嘴。就这么一勺药一口糕,把大半碗药喂完了。
她把空碗搁下,拿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谢元佑偏着脸,任她擦,倒没再说甚么冷淡话,只是耳根那里悄悄的红了一截。
“什么时候都别同自己身子过不去,”她说着,拿水盏递到他嘴边,“来,漱漱口。”
瞧他喝了口,蒋相墨把水盏搁下,又拿起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
“你伤成这样,身边离不得人,那几个婢女就叫她们进来伺候罢。”她劝道。
“不,”他哑声道,“我不惯屋里有旁的女子。”
蒋相墨低头想了想,道:“那不如换两个婆子来。你这一屋子男子,哪里有妇人细心妥帖?”
他没吱声,不再坚持,算是默认了。
蒋相墨见他应了,便起身走到门口,掀帘子叫云简进来,吩咐道:“去跟外头那几个说,不必她们进来伺候了,另叫两个稳妥的婆子来。”云简应声去了。蒋相墨回身把门带上,又走到榻边坐下。
“你若还是不惯,待会儿叫人去请季傅姆来,这样你总该自在些了罢。”
谢元佑把脸偏过来,看她一眼:“你如今行事倒周全。”
这话听着倒不像在夸她,她没接他的话,自顾叮嘱道:“你夜里若实在疼得睡不着,叫婆子拿热帕子敷一敷,别硬挨着。”仍旧替他扇着风。两个别别扭扭的,极力装出昨日不曾龃龉的模样。
谢元佑“嗯”了一声,房里便静了下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谢元佑偏过脸来看着她,忽然开口道:“你就没有别的事要同我说清楚么?”
屋里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蒋相墨低垂着眉眼,好一会儿没作声,隔了会儿才开口道:“签押记录是我拿的,周崇明那里也是我托的。”停了停道,“这两件事,我都认。”
他不解道:“你为何这样做?”
她只得拿哄云简那套话哄他:“我若说了,料你也不会信,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我这些日子夜里总睡不好,夜夜噩梦缠身,梦里的事竟像真的一般,我实在是怕。”
谢元佑眨了眨眼,一脸疑惑:“你梦见什么?”
“总梦见些乱七八糟的。”她把扇团搁在榻沿,细细回想,“连着好些日子了,夜夜睡不踏实。那日祥子说起你在三班院忙差事,我忽然想起有一回梦见,你在三班院的差事上栽了大跟头,直把我吓得在梦里哭。”
说着按着胸口,强做出一副受惊的模样,道:“梦里还有人教我,叫你离了三班院。我便照梦里说的做了,才惹出这场事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谢元佑听完,偏头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这话有几分可信:“你为了一场梦,就做了这些事?”
“我知道这话听着荒唐。我自个儿也怕是被什么邪祟迷了,今日还特地叫了祥源观的女冠来瞧呢。”说着低下头去,又抬眼瞅他,可怜巴巴地道:“你若只当我是编瞎话,就当我什么都没说罢了。横竖东西是我拿的,我认了就是了。”
“可我拿那些东西,不是为着害你,我托周崇明替你求情,也不是为着同他有什么。”说到这里顿了顿道,“那些事由着你信不信我。只是你说的周崇明那事,我从前没有,往后也断不会有那样的心思。”
她越说越气恼,满脸不悦道:“我做了的事,我认。我没做过的事,你也休想往我身上泼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