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气恼处,蒋相墨眼底不由浮起一层水雾。从前掉眼泪这招,对那十六岁的少年是次次奏效的,她本打算掉几滴泪叫他心软。可今日不知为何,她想起自己这一路孤孤单单走来,如今还要被他误解,竟忍不住心里发酸,真真切切地委屈起来,那泪便不由人做主了。一颗泪珠儿不受控地滴落在手背,接着又是一颗。
果然,谢元佑瞧着她那副模样,心就乱了,什么梦啊邪祟的,他其实是不信的。可她说断不会有那样的心思,之前种种便都不紧要了。他伸手想替她拭泪,这一动扯到伤口,他又“嘶”的一声倒吸了口气。
蒋相墨见他扯动了伤处,忙抹了把眼睛,凑过去瞧,嘴里嗔道:“动什么?仔细伤口裂开。”一面说,一面轻轻按在他肩头,叫他别乱动。
谢元佑缓过那阵疼劲,偏过脸来看着她。眼里方才那点冷淡早没了影儿,倒带着几分她熟悉的少年人特有的赖皮,说道:“你方才那样子,像要吃人似的。”
蒋相墨听他这般说,方明白这场风波可算是暂且过去了,当真是十六岁的少年,心思单纯,哄哄便就好了,不如谢参军那狐狸这般难缠。
可未曾想这话又说早了。
只见谢元佑将她按在肩头的手一把握住,放在额头上蹭了蹭,一双明亮的黑眼盯着她瞧了瞧,露出委屈的神情来:“阿濡,这两日我都瘦了,你瞧瞧。”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蒋相墨定睛一看,瞧着是瘦了不少,下颌的线条都硬了几分,脸色也不大好,苍白里透着些青,眼下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凑近了些,耍赖样的指了指自己的脸:“你说该如何补偿?“
她手指点在他脸上,往后推了推,仍旧装作气恼的样子:“活该。谁叫你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倒学会跟人赌气了,你这样冤枉我,我找谁讨去?”
他飞快凑过来,在她脸上轻啄了一口,笑道:“这还不简单,我补偿给你。”
这偷袭却没来由地让她耳根子红了一截,对付谢参军,她倒不惧,就是这小破孩,倒叫人骂也不是,打也不是,刚才还觉着少年好哄,这么快便就被打了脸,原来都难缠啊。
他见她没推开他,愈发缠了上来,半边身子都钻进了她怀里,念着他身上伤着,她为难着,竟推拒不了,只得嗔道:“越发没规矩了。这是你屋里,外头还站着人呢,叫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谢元佑却不管那些,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我没让人进来,谁敢进来瞧。我浑身没力气,给我靠会子。”
他两日未进水米,还弄了一身伤,想是真的没气力,一双手都规规矩矩的,只虚虚搭在她腰侧,没气力乱动。
两人把事情说开,谢元佑心里一松,身子再也撑不住,极累,像要睡过去。蒋相墨低头瞧了他一眼,见他眼皮都沉下来了,有些心疼,便轻声道:“行了,你睡罢。我在这儿陪你,等你睡熟了再走。”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手却把她腰侧的衣料攥得更紧了些。
蒋相墨瞧着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到底心软,没去掰它,只把那团扇又拿起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替他扇着风。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呼吸渐渐沉了下去。蒋相墨这才轻轻把他脑袋从肩上挪到枕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盯了他瞧了会儿,这才深呼出口气,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可心头搁了太多事,实在没法再多陪他一阵。
蒋相墨这阵忙得脚不沾地,一头要看顾谢元佑的身子,另一头便是书肆开张的事。临到头了,冯淮南那头却出了岔子。
不知怎的,冯淮南在外头办书肆的事,叫冯肆严知道了。那日她刚从外头回来,便被冯肆严堵在二门里头,劈头盖脸一通骂,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成日里抛头露面,把冯家的脸都丢尽了。冯淮南咬着唇没吭声,冯肆严却越骂越气,禁了她的足,便甩袖走了。
冯肆严却犹不解恨,转头又冲进冯夫人屋里,责怪她教女无方。冯夫人这几日身子本就不大好,被他这一通抢白,气得翻白眼,竟昏死过去。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婢女婆子们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参汤,好容易才把她救醒过来。冯肆严眼见家里乱成一锅粥,气得头痛,袖子一拂,转身便去了后院找胡宣维。
两人心照不宣,立刻转身暗室,掩上门,冯肆严的怒气便散了,往榻上一坐,把胡宣维拉到身边,低声道:“那丫头的事,你替我盯着些。她那个书肆,我总觉得不对劲。”
胡宣维靠在他肩上,慢悠悠道:“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冯肆严摇了摇头:“我总觉着不对,她哪来的胆子去开书肆?”
胡宣维听着,靠在他肩上的脑袋抬起来,拿一双满是柔情的眼看他:“一个小丫头,不打紧。倒是她那里,身子越发不好了,你答应过我,要是她不在了,你不会再续弦的。”
冯肆严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希望她好好的,有她在前面顶着,我俩这事不易叫人发现了。”
胡宣维一听气得把脸朝里头:“我看你是动了情,舍不得她,也是,她可给你生了好几个孩子呢。我有什么?”
冯肆严见他动了气,忙凑过去哄:“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若舍不得她,还能由着你在这屋里头待这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