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去扳胡宣维的肩膀,胡宣维却扭着身子不叫他碰,嘴里嘟囔道:“你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头还不是拿她当正经娘子。我算什么?一个见不得光的,连与你亲近,也得在这暗室里,别说连名分都没有,外头的人还当我是你小舅子呢,你呢,外人眼中的正人君子,专情男子,我呸。”
冯肆严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忙压低声道:“你小声些!叫人听见像什么样子?”说着,把胡宣维硬扳过来,见他眼圈竟真红了,便软了声气道,“行了行了,我说错了话。她身子不好,那是她自个儿命薄,同我有什么相干?我只盼着这家里头安安生生的,别出什么岔子,咱们才能长长久久地处下去。你若再闹,叫人瞧出什么来,那才是真真坏了事。”
胡宣维嘴上仍不肯饶他:“那你答应我的事,可还算数?”
冯肆严道:“算数算数。等她……等她真到了那一天,我绝不续弦,这家里头往后的事,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胡宣维哪里肯依,翻身下床,趿着鞋走到桌边,把笔墨纸砚一样样摆开,又回过头来瞧着他,那眼圈还红着,嘴却抿得紧紧的:“空口无凭,你写下来。省得往后你又不认账。”
冯肆严瞧他那副较真的模样,生怕他再闹起来,叫人听了去。到底拗不过他,只得走过去,把那保证书写了,胡宣维接过去看了眼,才折起来揣进怀里,那脸色这才真真缓过来。
两人上了榻。又是好一番云雨。
两人在屋里鬼混了半日,直到外头天色暗下来,冯肆严才起身穿了衣裳,先出去了。
胡宣维独自歪在榻上,把那保证书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折好揣回怀里,脸上藏不住的得意。歇了会,他也起床收拾了一番,换了件干净衣裳,对着镜子把鬓发理了理,方才出门,寻人上潘楼喝酒去了。
一行人厮混到夜半时分方才散了。胡宣维喝得醉醺醺地,那小厮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他扶回马车里。
马车在冯府门口停下,小厮把胡宣维从车里搀出来,扶着他往院里走。才走到廊下,便见前头站着个人。冯淮南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冷冷地瞧着他。那廊下只点着一盏灯笼,光晕昏黄,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那眼神里的冷意,倒叫胡宣维的酒醒了一半。
他打了个酒嗝笑道:“南姐儿还没歇着?”
冯淮南没接他这话,只拿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并没答话,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胡宣维被她这一哼弄得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摸了摸脸,嗤笑一声,摇摇晃晃地往后院去了。
回了暗室,却不见冯肆严在。他心下不悦,往榻上一歪,吩咐小厮道:“去叫老爷来,就说我身子不爽。”小厮应声去了。
冯肆严原本在正院躺下了。白日里把冯夫人气得昏死过去,他到底得装模作样来探一回病。再怎么着,不能让底下人瞧见他对冯夫人的病不闻不问,传出去毁了他名声。毕竟外头人都说冯老爷是个重情重义的,老妻虽时常病着,也不曾纳一房妾室,端方得很。
他正靠在暖阁的榻上闭着眼,小厮便进来把他喊了出去,在他耳边低语了一番。冯肆严听了,知道胡宣维又使小性子了,可他却吃这套。胡宣维那副拈酸吃醋的模样,倒比正院里这位端庄无趣的冯夫人有意思得多。
他摆了摆手,小声道:“你跟他说,我即刻便来。”
小厮应声去了,冯肆严却并不急着起身,又在暖阁里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理了理衣襟,瞧见冯夫人的帐子都打下来了,想是已睡熟了,方才轻声轻脚踱着步子往后院去。
后院里暗室的门没关,他一进去就见胡宣维歪在榻上,面前搁着半盏残酒,脸上的神色不悦,像在借酒浇愁。瞧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把脸别过去。
冯肆严在榻边坐下,笑着去扳他的肩:“又怎么了?”胡宣维哼了一声,把他的手拍开:“你心里头既舍不下那人老珠黄的,还来寻我做什么?”
冯肆严也不恼,反倒笑着凑过去低声哄道:“她那副不死不活的模样,我瞧了这些年,早瞧够了。倒是你这副模样,我瞧一回便欢喜一回。”说罢,就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胡宣维哪肯就范,推开他道:“你嘴上说得好听。我不过出去同朋友吃了会酒,你就迫不及待往那婆子屋里去,当我不知道呢。”
冯肆严伸手把他往怀里一带:“我那不是做给底下人瞧的么?她今日气得昏厥过去,我若不去探病,传出去像什么话?”他说着,软声哄道,“行了,别闹了。我这不是来了么?”
胡宣维哼了一声,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道:“横竖你往后少往那屋去。你一去,我心里就不痛快,你瞧瞧,我这手都还发着抖,日子久了,我怕是比她去得更早。”
冯肆严拍了拍他后背:“行行行,都依你。”把胡宣维那只手拉过来,搁在掌心里搓了搓,果然觉着指尖有些发凉,便道,“手都凉成这样了,还喝什么酒?叫人给你弄碗热汤来暖暖。”
冯肆严便朝外头喊了一声,叫小厮去厨房弄碗醒酒汤来。
话音刚落,那暗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了,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冯肆严和胡宣维齐齐抬头望去,两人脸色登时变了。